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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Le Sable Mouvant流沙(2015.01第二版)

Elsanna原创文 野狗姬 3162次浏览 3个评论 扫描二维码

作者:goldentime05
原文链接:https://aken1027.lofter.com/post/205d9e2e_1c72811cb

首发【百度Elsanna吧】

写给每个相信爱情,不畏时光的朋友
写给我自己
写给Claire
写给Zoe
写给Elsanna

「你的心,是我去到地球尽头也还想回来的地方。」————题记

Chapter1 

下午2时55分,临近奥斯陆的中心公园处人群熙熙攘攘,夏日阳光也很和煦,峡湾的海风吹拂进车窗,咸湿而温暖。
眼看已经有人张望着跑了过来,我匆忙喝了一大口手里还没动过的挪威壶煮咖啡,皱皱眉头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便招呼我的司机停了车。
一下来我就被拿着长枪短炮摄像装备的记者和举着“欢迎来到挪威首都”牌子的读者粉丝们围住了,问题连珠炮般地砸向我。
“安娜小姐,您发行的新书《流沙》成了全欧畅销书,现在正在占领美国市场,您也被评上了年度最受欢迎的作家之首。您的环球签售会的下一站会在哪里?”
“奥斯陆是这次环游签售会的最后一站。”我回答着记者的问题,一边快步走到了搭建好了的签售场地。
我在每一个粉丝的新书上签上名字,同时灵活应对着书评家还有记者的问题,不时还和大家开个玩笑,防止气氛变得太正式。
因为我不喜欢太正式或者说太官方的事物,就像我不喜欢挪威咖啡总是一尘不变的口感,不喜欢挪威冬季的死气沉沉,不喜欢挪威人对黑色的忌讳,还不喜欢挪威人在感情里的被动羞涩。
我完好地继承了意大利人的特质,深入骨髓。我喜欢意大利压泡咖啡的轻飘飘和多变,喜欢意大利夏季的激情,喜欢斑斓的色彩也喜欢黑色,黑色经常被作为重要元素用到米兰的时装秀里,还喜欢意大利人热情奔放的浪漫。
但凡事有例外。
“安娜小姐,如您所说奥斯陆会是您签售的终点站,请问此举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比如为什么不定在您的家乡威尼斯呢?”下面一个记者发问。
我微微一笑,咬了咬唇,“因为书里的主角之一是挪威人啊,这儿是她的家乡。算是一种,唔,特殊的纪念吧。”
“书里的另一个主角是意大利人,您也是意大利人,所以书中的故事都是您经历过的对吗?”记者的问题总是一针见血。
我犹豫了片刻,因为我所描述的一切确是我所经历的,并且我仍在等待,能够将故事继续书写,但我又怀疑,在她消失了三年后,一切还能否继续。
所以这也是我停留在奥斯陆的目的——我希望她如果在家乡,能发现我为她而来,最好是读过我的书,然后和我再续前缘。
我摆摆手,手指悠闲地转动起签字笔,“事实其实不那么重要对吧?我认为重要的是读者们都能从浅显的故事里找到自己想要找寻的东西,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体验。”
“那请问是怎样的生活体验给了您写这本书的灵感?”
我舔了舔唇,饶有兴致地用笔轻轻敲击着头,“这么说吧。如果书中的故事是发生在你们身上,你在十八岁的花季邂逅一个人,你们一同度过了美妙的一周半时光,没有工作、压力和烦恼,一周半后再分开回到各自安全规律却枯燥一尘不变的生活里,你们会怎样做?”
有人说会当作一夜春宵后的露水情缘回去即抛诸脑后投身于自己的事业,也有说会试着和对方正式地约会,甚至有人大胆地说会抛弃过去枯燥乏味的恋情投身新欢。
“刚才说正式约会的那位先生,”我用手指了指前方一个穿西装的男士,看起来三十来岁事业正在向上的样子,他抬头看到我时我回了一个微笑,“先生怎么称呼您?”
“埃里克•维森。”
“那么维森先生,且不问何谓正式,您正式约会的目的是什么?”
“发展恋情以后结婚生子组建家庭啊。”合乎情理顺其自然的回答。
“我的书里可没有男性角色怎么生孩子啊。”我开了个小玩笑,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也加入其中活跃气氛,“好了只是个玩笑,事实上维森先生的回答无可厚非。回到刚才的问题上,如果你和她组建了新生活,你们想过没,你们会面对好多现实问题,情感猜忌啦质疑啦,你们互相依赖得像连体人,好像一秒钟不和对方传简讯就会要了你的命。大到情感和工作等的分歧——”
“小到今天晚餐到底吃炸鳕鱼还是马铃薯肉丸!”下面有个年轻姑娘举起了手,我也忍不住跟着周围人哄笑起来,大家就开始补充各种问题,我陆续作答。
”而且如果两个人碰巧是同性,那就更麻烦了,还得面对社会还有家庭对同性的舆论压力,这是一大部分,纵然是在挪威这个同性开放的国度也是。”我手夸张地指着身下的地板,大家笑个不停,我想引人发笑大概算我为数不多的本事之一。
“有那么多过于现实的问题,而在18岁那时,以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尽管你们年轻气盛,但你们都毫无解决能力。所以在书里,她们选择每过一年,再去去年相约好的地点一起度过毫无烦恼的浪漫一周半,五年来年年如此,直到她们认识的第六年,挪威人突然消失了,这一消失就是三年。”
下面的人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突然刚才说“炸鱼还是马铃薯”问题的姑娘问我,“那您认为自己还能不能再遇见那个挪威人?”
我一愣,下面的人都期待地看着我,我拗不过,摊开了手,“好吧好吧,我承认了。我就是书里那意大利人,书里的故事是我经历过的。至于会不会重逢,这很难说,毕竟她们为了追求每一次的刺激感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也许我可以张贴寻人告示’意大利人在某某地的挪威情人’,或者你们帮我找找?”我笑着耸耸肩,经纪人在一边抬手看了看表,凑过来对我耳语,”您和朗尼先生约过4点半的高尔夫球会,注意时间。”我点点头,起身向本站的负责人多恩先生讲明了情况,多恩先生随即向下面的人说过官方的话诸如“很感谢安娜小姐和我们分享了一个愉快轻松的下午”这些,然后为我的环球签售会画上了句号。
离开后司机带着我还有经纪人一路往雪山脚下的格里姆斯格林卡第一酒店驶去,稍后参加一个高尔夫球会。说是球会,其实就是一个形式。
这是环球签售会的全权赞助公司董事朗尼先生做的安排,给我最周到的旅行体验和排场造势,借助我从名不见经传到而今扶摇直上的名声和在年轻人里的受欢迎程度做广告,自己也赚得盆满钵满,真是双赢。
我的想法得到了证实。因为结束了球会,晚间我回到酒店豪华的观景套房后泡过澡不多时就收到了朗尼给我发的简讯,告知我这次环球行良好的广告效应带来的具体收益以及分成是多少,末了一句’公司高层都在,是否愿意来酒店餐厅喝一杯’。
我瞥了眼旁边的笔记本电脑里刚打开才放映了三分多钟的一部希腊电影,犹豫了一下按了暂停,换上便装还是应邀去了。
说的内容没什么新意,翻来覆去是下午球会的那些,要不就等同于再念一遍简讯,我维持礼貌地应答着,到最后终于有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安娜小姐定是长途劳累,要不先回房休息吧。”其中一名男子说道,我自动在心里给他加了十分。
“我送你吧。”朗尼站起来意欲扶我,我不着痕迹地弯腰对大家欠欠身躲开,转身谢谢朗尼告诉他没有这个必要,说我的房间就在两个走廊外的楼上,他尴尬地道了再见。
回房后我躺倒在沙发上,准备继续看才开头的电影,却得先应付右下角一百多封新邮件的提示。下午我留下了我的交流信箱,我想大概都是读者一类的。
一一点开来看,大多表达了一番对我来到挪威的欢迎以及对我新书大卖的祝贺,或者是对书的喜爱,总之千篇一律的内容。也有向我热情介绍奥斯陆旅游攻略的,我便想起第一次和艾莎一同来奥斯陆时的情形。
手指机械性地点击鼠标,复制粘贴着官方腔调的回复内容。
待到我终于乏味地抿起了嘴,其中有一封邮件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心跳刹时仿佛漏掉半拍。
「明日,我只想与你在此共赏落日余晖。」
没有欢迎语,也没有恭维或者闲聊,就这么一句,我赶紧看发件人,却是一个叫伊芙的女人,心里泛起一阵失望——我原以为会是艾莎。不过很快我想,发邮件她可以用假名,再之后我又起身喝了一大口水,为我自己的反应感到奇怪。
因为虽然这句话是某年旅行途中艾莎曾对我说的,但现实与梦幻往往交错而行让我混乱——我不记得我是否在书中如实记载了这句话,但很有可能写了。如果写了,那这个伊芙就只是我的某一个读者,不必激动。
我这样跟自己解释的。
但事实上我还是立刻回复了她,问她是否还喜欢别的句子。
我很快收到了回复,她却并没有再和我讨论句子了,只问我“你记不记得书中两个女孩初遇时,舞会的音乐是什么?”
真是个独特的读者,我想。
关于那音乐我在书中自然是没描写,但那首探戈舞曲Por Una Cabeza「咫尺之遥」交织旋转、亲密接触却又若即若离的步伐,在威尼斯狂欢节的华贵面具遮掩下艾莎欲拒还迎的态度,却烙印在我脑海深处,此刻如同昨日重现。

Chapter2

八年前,如书中所写,安娜正值18岁。
那是天气还不算暖的二月下旬,全城人民正庆祝一年一度的狂欢节。这是发源于一千多年前的威尼斯传统节日,节日舞会要求参与者佩戴面具,大多数人还会乔装打扮一番。在掩饰下,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因此这个节日也是平民和贵族,不同阶层人士共同欢庆的一个桥梁。
狂欢节通常在二月至三月间举行,时间大概在一至两周,那年是一周半,也就是十天。
那年安娜也终于成年,第一次得以参与其中。安娜穿上了自己最好的墨绿色礼裙,佩戴上了自己一直珍藏的祖母绿吊坠兴冲冲就要往外跑,被母亲拦下了,细心地替安娜戴着金色的面具。
“父亲呢?”安娜张望着。
“在某一艘贡多拉上载客,节日期间估计都得到凌晨后才能歇歇。”
安娜的父亲,通俗点说,就是水城里的出租船司机,母亲则在城里的玻璃工艺品作坊做着活计。
终于打理完毕,母亲在安娜额头吻了一下,“去吧宝贝儿,玩得开心。”
亚得里亚海的风吹拂在面颊,伴随着远处圣马可大教堂的钟声,安娜提着裙摆跑在古朴的石板路上,穿过了一座座老桥,终于到达了狂欢晚宴的广场。
夜色已经笼罩,古老建筑上装饰着精巧的灯,配合着被乐队奏起的抑扬顿挫的音乐,人们在迷离温柔的光线中酣歌妙舞,狂欢夜的城市仿佛在跟随着纵横的水流蜿蜒摇曳。
不时有装束各异的人前来邀请安娜跳舞,多是些通俗的交谊舞步,曲罢,安娜左右踌躇着,一会儿被自己的裙摆绊到,一会儿又碰到摆满食物酒水的长桌,索性停在了桌边,取来一大杯红酒一饮而尽,无聊地张望,大厅里只看见一对一对的舞伴在混杂的胳膊中间摆动,不多时安娜却不胜酒力地双眼朦胧起来。
朦胧之中有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迈着细碎的脚步走到安娜面前,行了一个很漂亮的脱帽礼,又退回两步。安娜第一眼是注意到他低头时垂下在一边的两缕淡金发,待他直起身子把发丝捋上去,便能见他的金发全一丝不苟地被梳到了脑后。男子着一身深蓝色丝绒西装套装,反手扣上灰色暗纹礼帽,阴影配合纯黑色的丝绒面具遮盖了面孔,安娜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的眼睛,海蓝色的眼睛,含着一种冷静又有所忧郁的神色,带了惊人之美。
男子并未开口,只是缓缓伸出左手,手指修长细白,并无粗犷或是一点茧,安娜猜想该是没做过苦工的公子哥,那手一翻转,掌心向上,手指微屈,无声地邀请着安娜。
安娜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手放在了他的左手手心,他转身朝一边的乐队用意大利语交涉着,乐队做了个Ok的手势,音乐便切换成了他要求的探戈舞曲。
首段小提琴乐慵懒闲适,安娜跟着男子迈着步伐,男子突然将安娜往自己身前只一拉同时松了手,安娜便丝合密缝地紧贴上男子背后。
安娜一边踩着舞步一边问,“什么曲子?”
“Por Una Cabeza,西班牙语指咫尺之遥。”男子嗓音有些暗哑沉郁。安娜想要靠近,男子却一个优雅的转身拉开了距离,再一个滑步向前揽住了安娜的腰,两人膝盖相对,身体紧贴着摇摆,男子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了柔情,“电影《闻香识女人》里的经典插乐。”
安娜不答,亦不知是酒精作用或是身前人咫尺之遥的冷香,顾盼回首间眼波流转,安娜只觉得心正随着音乐雀跃起来,手在后攀上了男子的后颈。
钢琴的琴键却突地被有力击响,男子一只脚跟一跺,带着安娜从地板上跳起,又飞旋开来,周围的人都为这对绝妙的搭档让开了空间。
待到小提琴再次和口琴交叉奏响错落有致的和声时,男子用一只脚带动身子,牵引着安娜无声地滑出好几步远,好象不在意别的搭档一般,一直冲过去,然后突然间搂住安娜的腰,脚跟着地停下来,顺势将她的身体放低,触地前又一收回,安娜便贴上对方,觉察到了对方胸腔里加速有力的跳动,那跳动从两人身体紧贴的地方传过来,便成了自己同样加速的脉搏与呼吸。
照那样站了一秒钟,男子又迅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用左脚跟碰着右脚跟再次飞旋一个圈转回安娜身边,用左手握着她的手,然后他一膝点地使她围着他转,然后又带着她跳起来冲向前方去,再一个旋转,四目相对。
这时一曲突然结束,他也刚好停下来,一松手脱帽对安娜鞠了一躬,拿起安娜的手在手背上浅浅落下一个吻便转身离开,不及反应已经隐进了欢呼雀跃的人群中,而安娜连礼也不曾还。
“Por Una Cabeza…”安娜站在人群之中喃喃,引来别人侧目,只得怅然若失地抚摩着手背残留的触觉,那冷香仿佛还萦绕在侧。
几杯酒下肚后,一名侍者迎上来,“一名先生刚才让我转给您的。”侍者礼貌地递上纸条便退下,纸条上是隽秀的花体字,「在钟楼等你」。
当即离开广场中心,安娜一路小跑着绕过广场宏伟的建筑,至人迹稀少,音乐声也终于隔绝于耳了,安娜气喘着停下来,接近一百米高的圣马可钟楼赫然伫立眼前。
大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安娜环顾一周并未见守夜人,想必是偷闲去广场狂欢了罢。安娜轻轻把门推开至能容自己通过,在黑暗中摸索到楼梯,一路向上,鞋跟在台阶上敲击出空灵的回响,一如安娜澎湃的血液。
一上钟楼顶,大窗边静立着一人,月光照映下那身影似镶了银边。听闻身后的动静,那人转过身来,在安娜期待之中的,是和自己共舞探戈的优雅男子。
安娜走上前,和对方并肩而立,一同俯瞰着威尼斯的夜景。此刻贯穿全城的运河水流都似摘取了华贵的灯,流光溢彩。远处亚得里亚海港口停靠的船舶,近处圣马可大教堂的五个圆顶,连同围绕着广场的人群,尽收眼底。
借着天际明月的柔和光线,安娜悄悄打量着男子没有被面具遮住的下巴,上面丝毫没有胡渣,反倒似女人一般精巧得如雕刻。
半晌后,男子突然偏头过来,声音飘渺,“你一直在看我什么?”
安娜赶紧收回目光,只觉脸颊发烫,手一时像不知放哪儿,抬起来理了理头发,然后递出了已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纸条,“你给我的?”问完又后悔了,这难道不明显吗?
对方轻声一笑不作答,转过身来细细看着安娜,突然上前去摘安娜的面具,安娜伸手去挡,结果对方已经快一步摘下它放进了西装口袋。安娜无奈地摇头笑了,便也凑了上去,伸手刚碰到对方的黑丝绒面具时,手却被不轻不重地握住了,身体被拉近贴过去。
“你确定想看我?”对方声音里带了犹疑。
“怎么?你没我想象的那么好看?”安娜口吻戏谑。
“很有可能。”
“那我也要看,一个人吸引人的地方有时不光只是脸。”
对方依旧没动,“摘了它吧。”半晌安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指,温言细语。对方顿了顿,一只手索性把黑色丝绒面具连同着礼帽都摘下了,信手朝着一百米高的窗外扔了出去,那掩饰物在风中便不见了踪影。
安娜看着眼前人差点惊呼起来。这根本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年轻绝美的女子,不是他,而是她。
她伸手弄散了头发,一条淡金色的发辫便垂了下来,原来舞会上安娜看到的那金色短发实则是在后面盘起了一个发髻,先前被那帽子完美地盖住了。她有着线条分明的英气轮廓,却兼具细媚的眉毛,小巧而挺秀的鼻子,薄唇沾染了樱桃粉的色泽。一切和安娜想象中差距太大,唯一未变只是那对海蓝色的深邃眼睛。
眼前的女人太具魅力,安娜也说不清这是好是坏,因为如自己所说,这女人除了脸蛋还有别的致命吸引力——何况她还有绝美的面孔。但她却偏偏是个女人,而安娜确信一直以来自己的性向都不是女。
“我确实很难看?”声音回复到了女性的柔美。安娜的大惊小怪带来了一点尴尬,对方如此化解了,安娜咬着唇笑了,“我没亲眼见过比你更美的人。”
“那你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我还以为我吓到你了。”
安娜点点头叹口气又摇摇头,“确实吓到了,我本来——”
突然对方伸出手指阻止了安娜继续说,“嘘,好像是守夜人上来了。”
“跟我来,我小时候经常溜上来很熟悉。”安娜压低声音,伸手牵住了对方的手,明显感觉对方轻轻一颤又安定下来。
安娜牵着她猫腰轻手轻脚躲到了四根支撑石柱之一后面,那石柱后是环形的石台,两人在后面紧靠着蹲了下来。
屏息聆听守夜人的巡查,待到几十秒后守夜人转身离开下楼,先前金发女子那冷香再次盈满安娜的意识,安娜才反应过来金发女子的脸隔自己的太近了,但像是受了万般蛊惑,安娜明明反复告诉着自己不可以,却还是没能让自己抗拒。

Chapter3

她吻了她。
一开始只是把嘴唇轻轻贴上了,两个人都没有动。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因为安娜第一次尝到女人的嘴唇,温润、甜湿,和与男朋友接吻的体验很不同。
要更好。
大概是樱桃味的唇膏,安娜想。然后安娜回应了她,但只是微微张开嘴唇,触碰着对方的唇瓣。
在二月柔和银月浸润的夜晚。
夜晚在圣马可钟楼顶。
圣马可钟楼在威尼斯。
威尼斯是亚得里亚海的珍珠。
而地球是浩瀚宇宙里的一颗星。
她吻了她。
纵使自己并未料想,但这感觉也难以诉说尽,此刻安娜大脑一片空白,只是默默享受着这份悸动。
溜出钟楼后,跑到大道上,不顾身后守夜人在门口愤怒地大声叫嚣,安娜被牵着一直跑,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留下放肆的银铃般的笑声,飘散在风里,融合进月夜。
广场的歌舞声渐渐变得喧嚣,光线也亮了起来,到声色再次匿迹于身后,两人跑到了紧挨着公爵府的运河边,终于停了下来。
街道空无一人,几艘贡多拉停靠在长了青苔的石阶边,微微摇曳着,搅乱一湾星光。
安娜弯腰气喘着,金发女子就在一边扶着墙,“我们怎么笑得这样厉害?”
“谁知道,疯了一样。”安娜又笑个不停,弯着腰转头看着金发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的呢?”金发女子反问安娜。
“安娜。”
“我嘛…艾莲娜。”金发女子揉了揉高挺的鼻梁,是这样回答的。
在这书中我如实记载了——艾莎一开始不愿意告诉我她的真名,并且直到稍后我才知道。所以现在,我盯着电脑屏幕和这个叫伊芙的读者交流时,想起书里的场面我也觉得好笑,或者说有点小愚蠢。
“艾莲娜…”那时安娜,也就是我,煞有介事地念着,“是个好名字。”
纵然知道是恭维,这也引得对方笑开了,“你倒说哪里好?”
一愣,笑着摇摇头,“你问住我了。”上前牵住那修长的手,沿着河道倒退着行走,“你住在哪里?”
“就想去我家了?”
“或者你想去我家?”
伊莲娜嗤嗤地笑出来,“去卡纳莱托酒店吧,知道在哪里?”
“当然知道,我就是威尼斯人。不过住酒店,你不是本地人?”
“难道你觉得我像本地人?”
“不像吗?”安娜低头笑了,“探戈跳这么好,不然是阿根廷人?”
“是希腊人。”
安娜点点头,“那你一定很了解阿芙在海洋中的诞生了。”
“什么?”伊莲娜露出不解地表情,安娜疑惑地看着她,“你是希腊人怎么可能不了解?阿芙,希腊神话里的爱神阿芙洛狄忒啊,诞生于海洋的泡沫中,就是罗马神话里的维纳斯。”
“噢这个我当然了解,我刚没太听清。”前方已经没有更多的陆路了,只有一艘贡多拉停靠着,缆绳松懈地系在一根石柱上,“会划船吗?”
安娜蹲在岸边解着贡多拉的缆绳,四处张望着确认船夫不在周围后,手绷紧了缆绳,“不会,不过可以现在试试,如果你不怕翻船的话。”
“我倒愿意领教。”说罢上前,一只手扶着安娜的肩,迈上了船。坐定后安娜也上来了,收好缆绳,操起木桨站在贡多拉尖尖翘起的一侧船头,划动了水。
安娜高高站着,口中哼着听不出调的慵懒小曲,专注地眺望着前方的水道。船平稳缓慢地穿梭在城市间,夜幕下的威尼斯古城,像一副印象派的画卷缓缓展开。
“艾莲娜,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安娜突然回头问了一句,打量着那一直仰头看着暗蓝色苍穹的女子,“不信。”回答得随意,末了低下头来,“转过去看路,别看我。”
安娜笑了,“你觉得在威尼斯这样的城市仰头就能看见丘比特?”
“我是在看星。还有,丘比特那得是在教堂里。”
“圣马可大教堂去看过了没?”
“去了。昨天刚到威尼斯,当天下午就去了,不过游客有点多。”语气里带了点抱怨的意思。
“还要待多久?”
“十天。”
安娜没回答,此刻船驶近了威尼斯的叹息桥。那桥和别的桥都不一样,是封闭式的,连通了两栋建筑物,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两方只能通过雕花的小玻璃窗观望彼此。
“艾莲娜,这十天你不需要我当你的向导?”安娜停止了划桨,船慢慢飘着停在了叹息桥下。
“我们还有下次见面?”
“为什么没下次?我还想带你转转呢。”安娜放下船桨,走过来牵起对方的手带着她站起来,“而且我还以为今晚你想和我一起过。”
“是这样,但…”拢了拢散落在一边的金发,“仅仅是今晚一起过而已,我原这么想的。所以你可能想太多。”
不要失望。安娜对自己说。
因为本不应该失望。
因为这本来就超出自己的预期了。
“我一直觉得意大利是个邂逅的国度,”看安娜咬着上唇有点尴尬的样子,担心自己是否说话太重,忍不住问,“抱歉…你…还好吧?”
“我很好啊,我没事。”安娜恢复了脸上的正常表情,“我同意你说的,就今晚。”
两个人相视一笑,安娜伸出手指着上头的叹息桥,“你不信神,那你也不信传说对吧?那彼此爱慕的人在叹息桥下接吻会永远在一起的传说,你信吗?”安娜双手攀上了对方的脖子。
“不信。”回答得丝毫不犹豫。
“那来试试?”说着安娜凑了上去,在快要贴上时,对方的手掌隔在了两人之间,掌心覆盖着安娜的唇瓣。
“怎么了?”
“还是不要了。”艾莲娜看着安娜,海蓝色的瞳孔在夜里如时光般扑朔迷离。
“为什么?”
“我们可以回酒店再…或者别的地方…反正不要在这儿。”
“你不是不信吗?”安娜勾起了嘴角,贴着那掌心的唇张开了,伸出舌尖快速地掠过,给对方掌心带来一阵酥麻,“不信干嘛不敢在这儿?”
“我没有不敢。”
“敢爱就来。”安娜没有再等艾莲娜反应,迅速握住了她的手掌从嘴边拿开环到了自己的腰上,倾身去含住她的唇,引得船只不停倾斜摇摆,环在安娜腰上的手便渐渐加紧了。当对方的舌碰到自己的时,安娜战栗了,随即和对方温柔地纠缠在一起,在星空下任船只缓慢漂流。
其实这一幕并没有发生,但我在书里是这样写的。大家都懂,浪漫的故事让大家相信爱情,所以为了销量我得对这个故事做一点加工。但我时常在想,当时如果她真的敢爱就来了,以至如果在后面的五年里,艾莎多拿出了一点勇气,我们会不会没有多出那空缺的三年时光,会不会不一样。
当然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也就不会写这本书了,毕竟有缺憾的故事会留给大家美好的遐想。
好在不管是在真实世界里,还是在书里,那一晚稍后的时间,于我、于曾经的安娜,都是完美没有缺憾的。
艾莎,噢不,那时还是艾莲娜,下船后带着安娜去了卡纳莱托酒店,威尼斯的豪华酒店之一。
安娜挽着艾莲娜的臂,去前台登记时,疑惑地问她,“你不是之前就到了吗,怎么现在才登记?”
“我住在西区的酒店,不是这个。这个今晚我们住。”
也许是艾莲娜觉得这儿够档次,也许是她不愿意安娜知道她住在哪儿而找过去,总之安娜都没再追究,随她吧。
两个人登记完成,选房间时服务小姐热情地介绍着观景夫妻间,这让两人都有点红了脸,拼命摆手解释着她们并不是一对,服务小姐赶紧尴尬地推荐起了豪华观景套房。
回到房间两个人一路从玄关吻到茶几,最后艾莲娜被安娜搂着肩摔进了柔软的复古大床。
艾莲娜在床上坐起,手撑着两边向后面一步步退着,安娜爬在床上一步步靠过去,把她压在身下。艾莲娜把手伸到安娜身后拉下了她的拉链,一把扯下了她的礼裙,仰起头迫不及待地吮吻着她胸前的柔软,引得她娇喘不已,只一个翻身两个人的位置就发生了变化。
小巧的鼻尖一点点扫过身下人姣好的身体,带来敏感处一阵战栗的湿润,进入显得异常容易。
先前的柔情和优雅不包括在床上。
“轻一点…嗯…”此番安娜觉得艾莲娜可能是饥渴太久,要不就是天生对做爱充满了激情的类型,才会比自己处过的男人还急不可耐地直入主题并且猛烈地冲击自己。
几次高潮过后,安娜疲乏不已地翻身背过去,没有再去注意艾莲娜在干什么。两个人就各据大床的一边,不说话,听时钟滴答滴答。
安娜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陷入了自己蓝色和金色交织的梦境,摇曳的星光,两个人手牵着手仰面漂浮在虚空之上,像极了梵高的名画《星空》。
深夜时分,艾莲娜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找到丢了一地的内衣裤穿上。犹豫了一下,穿上了外裤,裹紧了西服,将衬衫留在了床上,悄悄到熟睡的安娜旁边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伏在耳边低语,“再见。我叫艾莎。”然后离开轻轻关上了房门。

Chapter4

房间里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把安娜从金色的星空梦里拽回地面。
安娜翻身把枕头盖在头上,堵住双耳。
Walking down the moonlight
Walking by the side
Walking into my illusion
I see you there
with dancing beating pulse
Coming to my mind…
打击乐中男声一遍遍不停吟唱,安娜突然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自己的手机铃声,彻底睡意全无。
踢开地上的衣物,安娜循着声音在床下找到了响个不停的陌生手机,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说话的是个男性,不过他的语言安娜没听懂。
“抱歉能否再说一遍?或者您可以讲英文吗?”
但尽管对方说起了英语,却只是点名道姓反复重复自己要找艾莎。
“你指,艾莲娜?”
“不,是艾莎。”对方不依不饶。
“我不认识艾莎。”沟通异常困难,安娜不得不挂断。
之后重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门被敲响。
开门,是艾莲娜。她手正拢着中空的西装外套,但胸前的线条还是隐约可见。看见安娜赤身裸体站在面前,她勉强笑了,“手机掉这儿了,我回来取。”
“刚才有个电话。”把手机塞回艾莲娜手里,安娜转身扑回床上,艾莲娜锁了门跟着过去坐到了床沿。
“抱歉吵醒你…我走时看你睡得很熟也没叫醒你。”
“你答应过今晚一起过。”安娜把艾莲娜留在床上的衬衫丢还给她。
“我是答应过。过了今晚呢?”艾莲娜拨着先前的号码,“既然明早一样是分别,何不现在就结束。”
安娜想张口说什么,电话却通了。
艾莲娜讲电话的语气冰冷,带了些许不满,不同于她和安娜讲话时的温和。对话渐渐激烈起来,安娜茫然地听着那自己完全不懂的语言,莫名有点低落。
“你叫艾莎对吧?”电话挂断以后,安娜质问她。
对方一愣,“艾莲娜。”
“你还在撒谎。”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承认,“好吧,我是撒了谎,艾莎才是我的名字。但难道不正常?别告诉我安娜是你的真名。”
“当然是真的!”安娜一下翻身弹起来,从后面贴上艾莎的后背,“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说假话,在耍我对吧?”
“我没有。”
“刚才和你打电话的是谁?”
艾莎犹豫了一下,“我男朋友,让•路易。”
“让?路易?法国人?”
“嗯。”
“你没说过你有男朋友。”
艾莎不说话,安娜拿起床头的披肩裹在身上,起身去了阳台边的沙发。
“酒店名是假的,连名字也是假的,男朋友的事我不问你也不会说。还有什么?”
“我本就没有义务告诉你我的真实信息。”
“你就这么害怕我了解你?”
“安娜,能遇见你我真的很高兴,但你得清楚,我不想让这种一夜情的关系影响到我的生活,况且你也不是男人。”
安娜一怔,丢开披风过去把艾莎按倒在床上,“所以你觉得你还是更喜欢男人,而不是我?”
“对。”
安娜翻身离开,拉开了门,“那你干嘛还留在这儿?这儿只有我。”
艾莎没有过去,安娜就伫在门口。
“把门关上吧,我今晚留在这儿。我实在不想看你裸体站在大门口。”
“改变主意了?”
“嗯,但有前提。”
安娜关门坐回来,心里一阵乐,不管艾莎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什么,总之她留下来了,“你说。”
“我们两今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就这样?”
“就这样。”
安娜咬着唇笑了,“好吧。我本来还想把今晚的事写个回忆录呢,那算了。”
“所以,我留下来了。你准备怎样?”
安娜不回答,拨响了酒店服务热线,点了一瓶红酒上来。
“我觉得我们可以喝着酒聊聊天。”
“聊天?能聊什么?”
安娜正准备倒酒,听艾莎这样说又放下了酒瓶,“难道你和我除了上床就没有别的沟通方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好吧,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就问。”
“你还有什么骗我的没说?”
“唔…我不是希腊人。我是挪威人。”
“不是希腊人这个我倒知道你在骗我,我是不想揭穿你。”
“诶?”
“哪有希腊人连阿芙洛狄忒是谁都不认识的,演技拙劣。”安娜递了一杯酒给艾莎,艾莎一饮而尽。
“挪威人都很能喝?”
“喝红酒少一点,比较爱喝啤酒,还有蒸馏酒。法国人更爱喝红酒。”
“所以你男朋友酒量一定不错。”
艾莎笑了,一边斟起了酒,“他去年生日那天举办了一个大型派对,因为太高兴他喝了特别多,结果借着酒劲跟我表白。”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年了。”
“你在挪威,他在法国,怎么会认识的?”
“我大学在法国念的,去年刚毕业。他是同班的班长。”
“又是那种班长借帮助同学之名泡妞的老故事吗?”
“谈恋爱还能有什么新鲜套路?”
“反正我不喜欢你这个故事。”
“那说你的?你这么可爱肯定有男朋友。”
“曾经有。”安娜迟疑了一会,开始缓慢叙述,“我们是在一间餐厅里认识的。那时我在餐厅打零工。他进来了,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还背了很大一个包。他一直看我,然后径直走到我服务的区域,告诉我他要一杯米兰白酒。”
“听起来很阳刚。”
“我告诉他这儿没有米兰白酒卖,不过我知道哪个地方可以喝到。然后他说不如我们一起去那里吃晚饭。”
“你答应了?”
“对啊。”
“你就不怕他是个骗子?或者盗窃团伙成员?意大利这些事儿可不少。”
“能别扯到整个意大利上头吗?”安娜白了艾莎一眼,“总之我答应了,那个晚上很棒。我们闪电般在一起了,他很好,就像宠公主一样宠我,我想要的一切他都给我。”
“那为什么分开?”
“他是军人。一次演习时出了意外。”

“抱歉跟你提起这个。”艾莎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在后面扶住了安娜的肩。
那手指轻巧地扶住自己,有点冰凉,安娜吸了口气,推开了她,“我没事……”
“还有…抱歉我开始对你…态度可能有点太冲了。”
“别总说抱歉,你没什么可抱歉的。”
的确,因为这只是安娜的生活,无关于艾莎。但她却开始揣测眼前这个看似可爱的姑娘,到底都经历了多少痛楚,才能有了现在波澜不惊的坚强。
安娜却率先主动拿出了钱包打开。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靠近了一点,从月光正幽幽的窗外看进来,像是绝妙的剪影。
钱包里有张照片,上面的青年站在军港口,身着洗得古旧的军装,手扶在海军帽上,笑得阳光灿烂,而他身后蓄势待航的军舰正停泊在碧海之上。
艾莎眼神变得有点疑虑,“他叫…什么名字?”
“克鲁斯。”
“我可以看看他以前在军中的信息吗?比如任职什么的。”艾莎说着拿出手机准备搜索,安娜却快一步伸手挡住了。
“干嘛突然反应这么大?”
“你这是对他的不尊重。”
“我并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我只是想了解。他的编号是多少?”
“我不记得。”
“那他的军装上怎么没有号码牌?”
安娜一愣,“也许取下来了啊。”
“那他的军装也不太正式,看上去像供游客5美元穿一次的那种。”
“你是在质疑我骗你?”面对艾莎的直言不讳,安娜脸色有点尴尬,还带了怒气。
“当然不。我深信意大利军中曾经确有克鲁斯先生,”艾莎表情狡黠地眨眨眼,想继续搜索,再次被安娜阻止,“你不能搜索。”
“理由呢?”
“因为…他出了意外是机密,如果…如果你搜索的话,军方会拦截到这个动作的。”
“又怎样?”
“他们可能会找到你。”
“找到我,然后暗杀了我?安娜,你如果不告诉我他的编号,或者让我进入官网搜索的话,我必须认定你编了一个假故事给我听。”
安娜鼓着腮帮子,沉默半天不说话。显然,自己耍的小把戏没有逃过艾莎的判断。
“你欠我一个真的故事。”艾莎点着安娜的鼻尖。
“欠你?那意思是如果我说了真话,你就可以告诉我你的事?”安娜伺机扭转了局面,轮到艾莎被噎住说不出话,半天才叹气点头算答应,“我已经开始怀疑到底有克鲁斯先生这个人没。”
“当然有。他的梦想是军人,但因为那场意外他的腿出了问题,这让他被军队拒收了。这张照片是他在美国的海军博物馆前拍的,估计就像你说的5美元穿一次那样吧。后来他们全家去了美国定居,我们就分手了。”
“刚才为什么要撒谎?”
“我在学你啊。”面对艾莎的诘问,安娜反唇相讥,“一直都是我在说,现在轮到你。让我来猜猜,你和那位路易先生都争吵了些什么?唔…你没有利用假期去探望他,而是一个人旅行,他不满意?”
艾莎摇头。
“那是他有别的女人了?还是说刚才你没接到电话她怀疑你?”
还是摇头。
“噢拜托,你直接告诉我吧。”安娜无奈地举手。
“一定要说?”
“你不是答应我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吗?”
“好吧。事实上是他不太满意我的工作状况,我们产生了分歧。我们以前从没吵得这么厉害过。”
“所以你出来旅行散心?”
“对,”艾莎叹口气,脸上流露出落寞,“真的很令人沮丧。”
“看你这么低落,我还是以后再问好了。”见艾莎表情勉强,安娜便捏住自己的两颊不停地做鬼脸,艾莎终于噗嗤笑了出来,嘴唇不着痕迹地在安娜发间掠过,“你不会是学演艺专业的吧?这么可爱。”
“猜得差一点,不过也差不多了。是罗马美术学院,下个月升入大一。”
“想不到你擅长艺术。”艾莎指尖游走在安娜光滑的脊背。
挪挪身子靠进艾莎胸口,“那你本以为我擅长什么呢?意大利人爱艺术和爱足球一样正常。”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没去深想,”艾莎笑了,“那你踢足球?”
“不。我有点矮小,要是我和你一样高,大概可以试试。”
“你不矮小啊,现在看起来刚好。”
“说到身材,你先前穿男装刻意掩盖你的胸,不会难受?”
“有一点,不过好在时间很短。所以我得感谢你替我脱了他们。”
“要是你男友知道了今晚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你不能说。”艾莎几乎又要弹起来了,被安娜按了回去,“别反应过度好吗?我没打算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就这么怕他知道?”
“你不怕克鲁斯知道?”
“我们已经分手了。”
“如果没分手呢?”
“我不清楚。也许怕吧,也可能不怕。”
“你不爱他吗?唔,我指你们分手前。”
“爱?”安娜差点笑出声,“我很喜欢他,但要说爱,我还真不敢确定。难道你确定自己爱路易?”
艾莎语气笃定,“我爱他。”
安娜收起了夸张的笑容,又扯了扯嘴角,最后还是没有再笑出来,只是缓缓点头,“那,你觉得你背叛过他吗?”
“没有。”
安娜就那样望着艾莎,两人没再说话。半晌,艾莎皱起眉头,眼神变得迷蒙起来。
“你怎么了?”安娜注意到了艾莎的表情变化。
艾莎摇头,和衣翻了翻身,安娜又把她扳过来,“很明显,你的回答让我们两人都感到有点难过。”
“我没有。”
“你有。你觉得你和我只是肉体关系,情感上你没有背叛路易,但你心底对此根本就不高兴,因为你对自己撒谎了。”
“别说了。”也许是酒精作用,艾莎打了个哈欠,“我们不应该又讨论这些问题的。”
“你为什么非要回避事实?”安娜捶了一下床垫,艾莎猛地翻过来,“你想听什么事实?听我说我不只想要这一晚?还是让我说我爱你而不是路易?”
艾莎说完急促地呼吸着,安娜嘴唇一时张张合合,最后却还是没有说什么。待到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时,外面天色早又变了一番,夜幕已从藏青色换成了灰蓝色。
“也许我们确实不该讨论这些。”安娜爬到床尾捡起被子,自己钻了进去。
关了灯,房间里的黑暗就笼罩开来,艾莎脱下衣服时布料悉悉窣窣地摩擦,两人各据大床一边,薄夜里脊背相对。
“我并没有奢望你说爱我。”安娜突然开口。
对面愣了一会儿。
“我正在爱。晚安。”艾莎的声音流转在两人之间,像月光,像屋外花香。
清冽的空气稀薄了稠密的夜色,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清晰明朗。

Chapter5

纵然我的书已经大卖,但我必须承认,不管我当时打字时多字斟句酌,还是不够完全重现那丝毫间细密的感受。那些看似令人憧憬的句段,在记忆面前显得多苍白。
难怪有作家说,优秀的故事往往需要时间,因为当一段故事里有了你自己的真实体验,往往写作会变得艰难。
但第二天的那个干净清晨,当灿烂的阳光照在我脸庞唤醒我后,眼前景象带给我的复杂情绪却在我脑海不能磨灭。
我随意裹了艾莎的西装外套起身,却见艾莎光着身子靠着阳台栏杆,背对着房间。光滑的脊背上毛孔也清晰可见,在暖阳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二月的风吹起了她的发,我看着她。
我看着她。
也许是风拂过的凉意,她伸出右手,轻轻搂了搂肩膀。
突然觉得脸颊发烫,就好像是一个被抓住的偷窥狂,我慌忙转身避开,仿佛昨夜我们并未坦诚相对一般。
“早安。”声响让艾莎回头来,薄粉色的唇勾出美好的弧度,她的下巴就点在左肩的肩窝里。
“早。”我没再看她,赶紧抓了裙子埋头走进浴室。
我忘记这之间我是否对艾莎说了什么,但我记得她进来了,就在洗漱台前涂着唇膏。
就是我先前觉得是樱桃味的那一支。
“我洗过了。你睡得很熟,我就没有叫你。”她好像说。
我好像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任水流从头顶淋下。
“我不走了。”她说。
大概是因为睁了眼,泡沫流了进去,我感觉到一阵酸涩的疼痛。
我好像问了为什么之类的蠢话,但模糊视线里她只是笑了,说,“你不想吗?”
我揉揉眼,疼痛更甚,我看着她,看不透她眼睛里更深的情绪。
但我确定我看到了一种前一夜我没有见到的东西。
在之后几天的相处里,有时逛街,或者只是坐在一起,每一次我和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碰到时,我能感觉。
在艾莎拉着我,漫不经心地伏在我背上,说很好闻时,我能感觉。
在某夜醒来发现艾莎正安静看着我时,我能感觉。
我能感觉,它在我们之间正慢慢变成无需明言的心照不宣。

中途有那么几天,威尼斯开始下起了不间断的淅淅沥沥的雨。我们有时便会去雨中漫步,但多数时间还是留在屋内。有时坐在一起天南地北的聊,让我欣喜的是她会烤蛋糕。当然有时我们几乎不说话,只是闭眼躺在一起,享受隔绝一般的宁静。
似乎在一起时,稀松平常的时光就变短了,短到我几乎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日子就已经接近了节日尾声。
短到我捕捉不住真实。尽管每当我注视艾莎,我内心真实的感觉从来无法隐藏。
离开前两日,我们商量着一同再去圣马可大教堂。
“小姐您好,去大教堂是怎么走?”路上有过几个游客打扮的姑娘找我问路。
尽管由于阴雨天气原因,游客有所减少,但人潮依旧涌动。我一时没有看见艾莎。
似乎一下像被击中,心脏处就紧张起来。我像个异乡人一样一时踌躇在了原地,看着川来往流的人群,不知怎么是好。行人大概以为我是迷路的游客,对我投来各种眼光。
“我们走吧,刚被拉走做了个小问卷。”艾莎的声音平静地在我身后响起。
可当时那样的酸涩感我却在后来有很长时间回忆不完整。
只记得那种感觉很汹涌,汹涌得让我下一秒连一眼也没多看便转身抱住了艾莎。
她愣住了,想说什么梗在喉头,又咽了回去,最后抬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你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你…”
“所以以为我走掉了?”艾莎和我分开一点距离,静静看着我。
我别开眼睛,“我不知道…就是突然很怕你会消失。”
艾莎笑了,抚了抚我的头发,“笨蛋。我又不是水蒸气能随时消失,说什么没有科学逻辑的话。”
我一下被逗笑了,又有点愣愣的。她松开我,扣住我的手往前走。
我看着她,阳光正从快要散开的乌云里挤出,照亮了她的脸。是啊,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这时都不会离开。我在想什么没有科学逻辑的东西?
想起来曾听过的话,想起来那些道理。与生命中某些人的缘分,就像在夜色中开的花,难以见到阳光。黎明之前即自行默默凋谢,且将永不再开花。那是属于月光与阴影的情缘。走出了那段城池,还是要继续赶路。生命就是这样充满幻觉。始终有希望,也始终无望。
说到底,我不过是害怕她就此和我渐行渐远。
害怕分别,也害怕失去。
直到现在也是,这么多年过去,道理我都明白,却依然过不好年年岁岁。
Walking down the moonlight
Walking by the side
Walking into my illusion
I see you there
with dancing beating pulse
Coming to my mind…
艾莎的手机铃声将我拉出了飘渺的思绪。然而她看了眼屏幕,并没有接驳便关机了。
“为什么不接?”我们那时已经站在了大教堂拱顶的画下方了。
艾莎一笑,摇摇头,“我想这次旅行纯粹一点。”
我便不再追问。这也是她喜欢的相处模式——不要纠缠。
“给我讲讲这些画吧。我想你很了解。”艾莎朝马克出亚历山大记的画扬了扬下巴。
于是下午基本就在我的讲解里度过。最后我告诉她,“圣马可区域被称作’人间’。”
我喜欢她安静地示意我继续说的样子。
“这就要谈到叹息桥了。第一晚我们去过。”
“那座有传说的桥?”
“对。因为封闭的叹息桥两头连通当时的总督府和重犯监狱。在桥中间,从雕花玻璃的空隙向远处看出去,可以看尽亚德利亚港湾上的白帆,以及处于中心位置的圣马可广场和教堂,往下看,贡多拉上会有很多甜蜜的爱人。然而一旦走上了叹息桥,就意味着将进入监狱,永远告别桥外的一切,告别这个’人间’。”
传说里那男人,在被定罪后,经过叹息桥时,被允许看那最后一眼’人间’。透过美丽精致的雕花窗玻璃,他像个孩子般留恋地观望。却望见一艘贡多拉正驶过桥下,而船上那拥吻的男女,女子却是他一生所望。绝望感让男人疯狂地撞击坚固的大理石花窗。男人倒下了。嘶吼被留在了桥内,血迹也已经风干殆尽。
传说是否真实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艾莎愿意听。重要的是,我们选择去相信。
大家都选择相信,隔绝了那人间和生死的叹息桥,有着不同的力量。如果互相爱慕的爱人能拥吻着在桥下通过,那他们便能永远在一起。
回程路上,我们扣着手,并未说太多话。后来雨水又开始落下,演变成中雨。
途经一座桥,有一个蓄着胡须街头艺人正拉奏着大提琴,我并未听出曲名。
艾莎拉着我停下,驻足聆听。很长一段只是回环往复的双音节割弦,却每一次都能刺中内心最柔软处,一直在我胸口激荡不已。
No one knows where I want to go
I only see as the tide goes
On the sea and the sky above
Integrated together floating
In the heart of the ocean blue.
It’s not dark
There used to be grey
I can’t stop swimming
I don’t need the tower to guide
The island somewhere in my body
In the dark heart of the ocean.
Do I have to lose you?
Let me fall
fall so hard.
And drown
In the dark heart of the ocean
Floating.
这个社会自以为是标准,或者叫做正确的东西,曾经也影响着渺小的我,现在一切却因为艾莎的出现被颠覆了。
最后一晚,我们坐在餐厅里,听着表演者的演奏,咽下食物,相望无言,随后竟然都有点腼腆地笑了。
我注视着艾莎的眼睛,没有躲闪。
什么是标准?什么是正确?哪种爱算是值得歌颂的,哪种爱又凭什么被看不起甚至践踏?我看着艾莎想,如果我们日复一日睡去又醒来,有一天,会不会发现自己成为了彼此想要的样子,而不是为了迎合他人打造出的样子?会不会成为不同的人,也就有了不同的结果?
但艾莎原来的笑容突然一点点收了起来,抬手捂住了唇,然后别开了脸。
我猛地伸出双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打翻了桌上的餐具,汤汁溅了出来。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我握紧了她的手指,努力克制住颤抖。
情绪就像离别的机场,心事三三两两起起落落。明明早就知道,却像一瞬间才明白,她要告别了。
口中的故事都说完了。
“别伤心。回去后,你会很快乐。”我空出一只手,轻轻扳回艾莎的脸,和她目光交汇。
她轻轻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
“也许…”我打断了她,“我们可以留下手机号码,或者别的联系方式?”我试探着问,努力控制情绪。
“不,”艾莎摇头,“那样就都不一样了。”
“那我们可以相约再次见面,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抽开手揉了揉眼睛,“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一种方式…”
她看向了餐厅另一边,有一个巨大的地球仪装饰。“跟我来。”她起身找侍者借了一支马克笔,塞给我,拉着我走到地球仪边,“安娜,你闭上眼来转它,最后停下时,你的笔点在哪里,一年后我们就在那里相见。”
我愣了愣,然后用力转动了它,餐厅里的人都等着看。
最后停下来,大家围上来看。结果有点让我们哭笑不得。
是非洲。
这时有一位着装端正的男子上前小声提示,“两位小姐,非洲也可以很浪漫。你们可以选择非洲之傲。”说完男子便离开了。
回去搜索非洲之傲后,那便成为了我们最后的打算。
夜晚,艾莎亲吻过我。
“明天清晨你不要来送我。”
她说。
我知道,那样会不知道该如何说再见。
我并没有去记述第二天我们是如何分别的,我只想铭记。她说,就算我们很快要隔了天南海北的远,但你不要忘了这十天,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Chapter6

也许是因为第二年非洲之傲的约定,也许是因为临别前晚艾莎让我不要忘记的话语让我看到当时她和我相似的情感,聊以慰藉,所以我以为离别不会让我难过。
但当艾莎提着行李站在半掩的门前说道,“那就这样,我走了”,我却突然觉得不真实起来,好像一切只是虚幻。这就是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很多年后的今天,脑海中这个场景仍然清晰。
不过我那时只是背对着她坐在桌前,抓着手里已不成形的面包,点了下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门“啪嗒”合上,我继续咀嚼着,胃里开始泛酸,面包吞咽下去哽得我喉头生疼。
我始终没有转身去看。端着餐具到水槽边一一洗净然后放回原处,或者做别的活计,能分散注意力的。
总之起得太早了。
我记得再次回到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上的画。那些画,都是文艺复兴时代留下来的作品。想来卡纳莱托酒店本曾是罗马凯撒皇宫旧址,后来改建成为现在的高档酒店,所以这些画也说得过去。
想起第一晚艾莎和我被前台人员误认为一对还差点开了夫妻房,不禁笑出声。
这笑具体是在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我懒得再辨别。
清晨还挟了冬末的寒意,我抱着被子蜷缩起来。后来浅浅地睡着了,但迷糊中房外来来往往开门关门以及交谈声一直充盈我的双耳,我不停地翻身。
再起床已是中午,天气明显开始转暖。
离开酒店穿梭在城里,直到看见自己的家,这段旅程便暂时告一段落了。
回忆总是漫长又短暂,电脑里新邮件的提示音将我拉回现实。

已是深夜,我揉揉酸涩的眼,点开那个叫伊芙的读者传给我的邮件。因为怀疑她就是艾莎,所以几乎整个晚上我都在和她传邮件,电影也放在一边再没心思看。
“你那时害怕吗,如果那真的成了你们最后一次交集?”伊芙问我。
害怕吗?当然。当然害怕。怕得不知如何是好,怕得恨不能立刻飞去挪威把她揪出来表明一番心意天地可鉴这样就能把她栓牢靠再不用离别。
如果那年我有艾莎的手机号,在那个离别的下午我肯定会发简讯问她是不是安全到达,问她累不累。我一边给伊芙回信一边如是想。
十八岁那年,起初每天感受到的都是强烈的不舍,威尼斯九天十夜的画面纪录片般在眼前切换,然而渐渐怅然若失被期待的心情替代,年轻的我憧憬着第二年的再会,尽管一年的等待也不算短。
那如果现在可以联系她呢?如果伊芙就是艾莎呢?如果……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困住了。
现在我会不会如八年前那样年轻气盛,像众多少男少女一样企图找到和心上人的联络,想要顺着那细细的丝线找到对方的心?
沧桑的心最经不起等待,却又最经得起等待,因为等无可等不必再等时,再做什么就都淡泊得自然而然,又都确确实实烙上了时光的痕迹。
不禁叹气,果然还是变得会想太多。向伊芙道了晚安,我取来自己写的书。
我需要重温,也是怀念,第一次再会的日子来临时,我的心情。在非洲广袤的大地上,安娜是会笑着兴奋地跑过去拥抱艾莎?还是隐藏着紧张和艾莎寒暄?

二月下旬的南非处于旱季夏末,气候正宜人。当维多利亚风格的古旧蒸汽列车缓缓停靠进比勒陀利亚的专属私家站台时,浓重的烟雾混合着热气从列车烟囱里喷出,迷蒙烟尘中穿着复古的黑人男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绅士地问候,然后接过了安娜的行李,递过预订本请求核对,安娜回以礼貌的微笑,签上名字。
复古精致的候车厅和列车,全开放的豪华列车套间,贵族式的服务,总共只搭乘72名乘客。安娜内心小雀跃地畅想着和艾莎一同搭乘着“非洲之傲”,跨越半个非洲,来一场宣传所说的“史诗般的旅行”。
旅客渐渐多起来,在接待员们的引领下,大家前往候车间休息。安娜张望着,没有看见艾莎。
于是没有进去,而是停在入口处等候。
有旅客三三两两到来,艾莎始终不在其中。
笑容就一点点僵硬起来,和明媚阳光的温暖不成正比。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非洲之傲创始人罗罕•沃斯先生来到了候车室,准备向即将登车的旅客们发表致辞。安娜悻悻然地跟了进去。
这是传统,每次非洲之傲出发前,不论风雨,罗罕•沃斯先生都会从开普敦的家飞往比勒陀利亚的站台发表致辞。致辞最后,每个被念到名字的先生或者女士,会走上通往列车的红毯。
安娜没有像所有人那样期待地立即进入列车,而是等在一边。
名单渐渐接近末尾,安娜告诉自己,也许艾莎就待在那71个人中,只是彼此都没有注意到,等到叫到她的名字时,她就会走上前。
然而心脏一次次随着被念响的名字打着鼓,接着又沉下去。
“那让我们开启这场史诗的旅行吧!祝愿——”
安娜跑上前打断了沃斯先生的结束语。
“请问这位小姐您有什么需要吗?”
“抱歉打断您,”安娜焦急地绞弄着手指,“可是,我和一个…嗯,朋友,约好一起来,可是…”
“没关系,了解了。”沃斯先生宽容地笑了,“让我帮您查查预订簿。”
得出的结果是:艾莎确实支付了这趟旅行,但并未到站台来。
“抱歉先生,会不会她…能不能……”
话到这里安娜没再继续说,能不能请他确定下艾莎有没有来非洲吗?是不是堵车了吗?
安娜知道这没法查,焦急却挂在脸上。
“小姐,您不用太紧张,”沃斯先生安慰道,“南非因为政治和旅游原因,其实比较稳定安全。在此期间我们会帮忙联络南非各个机场,有消息就立刻告诉您,可以吗?”
安娜无奈地笑了笑,也只能如此了,随后沃斯先生亲自带安娜上车。
列车缓慢运行,方便旅客可以推开开放的大窗观景。个人套间也不可谓不豪华,安娜却无心思享受。
她因为个人原因来不了了吗?或者来了,遇到麻烦了赶不到吗?现在安全吗?
想了一百种可能性,找了一百种担心的理由,就是不愿意去认为艾莎会失约。
列车内铜铃被摇响,午餐时间到。安娜按照列车规定,换好正装,前往餐车——流动的五星级豪华酒店。邻桌对桌都两两成双,安娜更快速地解决完了餐点,来到车尾的观景台车厢,探出身子呼吸着这片神秘大陆的干净空气。
天空蓝得像要满溢,广袤的绿色原野一览无遗,错落点点的原始房屋缓缓向后退。不久,远处有一群抱着皮球的非洲少年,看见火车驶过,兴奋地呼号着,一路赤脚狂奔过来。
他们肤色黝黑,脸上涂着白色的迷彩。身形瘦削却都速度很快,矫健如豹。他们呼号的语言安娜也听不懂。
但他们脸上的笑容,纯粹得像天空的蓝,纯粹得像空气中弥漫的草香气味,纯粹得像慷慨的阳光。
像是被他们所感染,安娜抬起手朝他们示意,舒展开眉头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少年们于是也咧开了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直到再追不上,他们便转身回到草原上踢球。
安娜看着那些贫穷却快乐的少年,不禁发呆。似乎乐天的自己从去年开始,一面对和艾莎有关的事物,就无法以平常心面对。
自己应该相信,艾莎一定只是因为特殊情况来不了,她之后一定会找到一种原因向自己说明的。她说过,你可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那她自己又怎么可能会爽约呢?
摇头笑了。
这又是何必。
何必要把自己弄得像个失恋的女人一样悲春伤秋。
“这就对了。您笑起来很好看,干嘛愁眉苦脸呢。”
转头看,是一位西装革履,手持一杯香槟酒的男列车员。
安娜柔和地笑了,“谢谢。”接过香槟,坐在观景台的椅子上,看景色掠过。
成群结队的羚羊在火车旁奔跑,渐渐山峦替了草原,角马替了羚羊,天空是不知名的鸟儿迁徙。越过山丘,看远处的湖泊里成群的火烈鸟栖息。
一下午未曾挪动,心早已融入到这片原始的大地。到了黄昏时分,气温转凉,列车员贴心地带来毛毯。
非洲的日落是震撼的,不像安娜以前看过的任何一次日落。
巨大的红日渐渐地坠落下去,将整个世界染成血红。周围的一切在这种力量下,都幻化成了黑色的剪影。剩下的最后一丝亮光,在被吞噬殆尽前,映在湖泊上,水面像被洒上了金伯利城的钻石,熠熠生辉,切割出一道道彩虹。最后一只掉队的火烈鸟振翅起飞,飞向云端。

Chapter7

蓝色的星空,蓝色的柑橘酒,蓝色的夜晚。透过荡漾的酒液,安娜仿佛能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
通过推开的观景大窗,安娜躺在套间的浴缸里仰望着被繁星点亮的天际发呆。
门外的铜铃突然被摇响,接着是列车员的声音,“安娜小姐,现在也许打扰到您了。您上午嘱咐的事宜我们和机场联络完毕,已经有结果了,如果您方便的话,稍后我会带您去列车长办公室一趟。实在抱歉打扰您。”
“没关系,我马上就去!”安娜迅速出了浴缸擦干身体,终于联系到艾莎了吗?安娜突然紧张起来,会不会她真遇到了危险?或者…会不会她已经在列车上了?安娜又拍了拍脑门,自己在想什么呢?艾莎又不是超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出现在车上。看来自己真是被柑橘酒弄晕了。
无法停止混乱的思绪,以致到达办公室时安娜觉得自己呼吸有点紊乱。
“安娜小姐,”列车长欠了欠身,“您的朋友艾莎小姐是安全的,您可以放心。”
听到这安娜松了口气。
“她昨日搭乘火车前往比勒陀利亚,结果遇上山体塌方,火车便延误了下来。塌方把通讯线路切断后,她被困在那附近了。我们联络了多方才找到了——”
“那她现在在哪里?”
“放心,我们已经安排人员陪同她搭乘专线越野车从另一条线路前进。你们明天上午会在下一站——纳米比亚野生动物保护区见面。”
终于要见面了吗?在这一年的分别后。安娜一路雀跃着回到套间,整晚想象着自己和她重逢的画面。
当安娜第二天上午在野生保护区门口见到那日思夜想的面孔时,自己完全不顾泥泞的道路冲了过去准备拥抱艾莎,然而艾莎只是冲自己淡淡的笑,于是在手快要碰到艾莎时,安娜又把手缩了回来,只是拍了拍艾莎的肩膀。
“嗨。”艾莎侧过头对安娜勾起唇角,安娜唰地红了脸,吞咽了一下,“好久不见…那个…真是辛苦你了…”挠了挠头,一时语无伦次,“我…嗯…你吃过早饭了吗?不对…你应该吃过了…我是指!你一路坐车过来可能饿了什么的…你——”
艾莎突然拉住了安娜的手,一时安娜混乱的思绪都变成了空白,只是任由艾莎拉着自己走上其中一辆游览用越野车。
在车上坐定,汽车进入保护区后,艾莎才松了安娜的手,从包里取出一瓶浓缩果汁递给安娜。
安娜接过去,并未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把玩,想着应该说什么话题。
“那个——”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气氛一下有点尴尬。这时车里同行的一个女子,转过头来对两人意味不明地笑,“你们啊,我看,估计要问对方好不好吧?”女子看着诧异的两人继续说,“那些久别重逢的小情侣经常用这个作为打破尴尬的开场白啊。”
车里的人都笑了,艾莎和安娜也一下笑了出声。
“还真被你说中了我要说的话。”安娜看了一眼艾莎,“不过我们并不是情侣。”艾莎跟着笑了笑。
“是嘛?”女子故作惊讶,“可我看你们般配得很啊。”
“不是啦!我们只是合得来的朋友而已……”安娜摆手辩解,女子咂咂嘴,不再说什么。
一路看过在湖边饮水的斑马群,寻找金合欢树叶吃的纤瘦的长颈鹿,以及众多只有在真正的大自然以及纪录片里才看得到的原生态场景,一行人驱车进入了猛兽区。
这里处于背阳面且密林环绕,光线一下暗了下来,温度也降低不少,安娜不禁瑟缩了一下脖子。
“非洲早晚温差很大的,”艾莎摇摇头,取下自己宽大的披肩裹到安娜肩上,“真不会照顾自己。好了,现在好点没?”
“等等,”安娜又取下披肩,“我没关系,但这样你会着凉的。”
“怎么会没关系。”艾莎不依安娜,“我可不想接下来被你的感冒传染。”
“你——”
“嘘——”披肩在安娜艾莎中传递之间,司机兼导游先生对大家示意。
转头向车外一看,是一头刚刚进食完羚羊,鬃毛上还满是血迹的雄狮正步步逼近并无窗户的越野车。安娜立刻把艾莎连同披肩一起埋进了自己怀里。
“现在大家不要动,也千万不能下车。”司机叮嘱着,“只要没人下车,它就会以为我们是整体,这么大的铁家伙它自知对付不了的。”
狮子越来越近,几乎离靠门的安娜只有三米,安娜感觉到艾莎在怀里抓紧了自己的衣摆。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周围一片寂静,以至于艾莎可以清晰听见安娜的心跳。艾莎仔细听着,并无任何惊慌得加速或者紊乱,却非常有力而稳定,混合着安娜身上特别的香味,让艾莎也跟着安心下来,手不再紧紧拧着安娜的衣服,而是环住了她的腰。
艾莎觉得,这种安心使得自己好像面对的不是随时可能血淋淋的场面,而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友。
但艾莎马上被这想法吓住了。自己怎么会这么想呢?这无非是紧急时刻人可能出现的依赖心理罢。
狮子一直在车身上嗅来嗅去,最后估计是因为汽油味道,徘徊一阵后转身跑开了,回到了自己的餐桌上。
待到看不见野兽的踪影,司机赶紧发车上路,安全后大家都松了口气。
先前的女子一转头看见两人,干咳了两声,艾莎赶紧松开了安娜,脸上有不易察觉的红晕。
“你们两个…唔,好朋友?来几杯酒压惊?”女子一边说着一边让男人们帮忙开车上的酒箱。
“好。”
“不好。”
“唔?金发小姐不喝酒?”女子问艾莎。
“嗯…我不太舒服…你们喝吧…”艾莎回答。
“哪里不舒服?”安娜立刻伸手去试艾莎的额头,被艾莎红着脸躲开,“也许是颠簸。我没事,不用担心。”说完艾莎将脸别向窗外。
只有艾莎自己才知道,拒绝要酒是怕在这许许多多小细节的氤氲里,酒精会发酵得让自己意乱情迷。
自己必须拒绝。
游览了一天,把这辈子可能看的动物差不多都看够后,傍晚大家回到列车上继续前进。安娜坐在套间沙发上摆弄相机看白天各种动物的照片,不时大呼小叫,仿佛白天自己并未亲自去。
“艾莎,你看这两头犀牛在打架!”
“艾莎,长颈鹿的身材好好啊!”
果然,孩子性格的安娜和自己不同,只需要一点新鲜感就可以让一开始的拘谨和尴尬烟消云散。艾莎如是想。
“艾莎,”安娜又叫起来,“白天虽然有点危险,但那头雄狮多威风啊!肯定刚刚捕食结束,被我们打扰了吧。没能拍到照片太可惜了!”
“是啊。”艾莎笑笑,应了一声,又想起那时自己那个拥抱,自己对于安娜的心跳和气味是如此投入。
自己必须拒绝。拒绝打破两人这种距离,因为艾莎深知,自己不可以。如果随意纵容自己孩童搬的冲动,一直指望自己继承家族事业的传统家庭会怎么想?被父亲承认了的路易一家会怎么想?
所有能想到的结果都对正处于上升期的家族不利吧。自己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后果。
然而,艾莎却不知道,对一个人,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再怎样掩饰,也改变不了。
纵然很好地克制自己,再没有之前类似拥抱那样的举动,所有伪装也不过在一些微不足道间土崩瓦解,并且坍塌得连艾莎自己也不自知。
当安娜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自己会脸红,会眼神不知往哪里放,好像自己是看了什么令人肾上腺素激增的香艳段子。
当安娜靠近自己,哪怕只是不经意地坐在一边,自己会专注于捕捉安娜的气味,专注于聆听她的呼吸频率,好让自己合拍。
当两人在项目之一的直升机上俯瞰赞比西河上宏伟的奇迹——维多利亚大瀑布时,导游在蒸腾而上的水雾里告诉大家“当地人叫这里‘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时,安娜的唇贴上自己的耳畔,在过电般的感受下小声说,“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不是这里。”
“那是哪里?”
“告诉你…你就陪我去?”安娜向艾莎小声耍起赖,火热的气息混着冰凉的水汽喷在艾莎耳旁,像有魔力,抗拒不了,“嗯…”
“乌尤尼盐湖…明年这时我们去吧…”
“好…”
“不要转地球仪了…万一转到太平洋中间怎么办…”
“好…”
“你不要又让我牵肠挂肚以为你不来了…”
“好……”
“艾莎…”
“做什么…”
“还是不告诉我手机号?”安娜突然直起身子表情严肃。
“坚决不。”艾莎笑了出来,“你这么想联系我做什么?”
“我…”
“无非就是你好不好,天冷加衣,你今天吃了什么之类的,或者,我告诉你我在公司的琐事?你告诉我你在学校的遭遇?”
安娜被问得无法辩驳,“好吧…”
“放心,我记住了,乌尤尼盐湖,玻利维亚的机场见…生活小事不必担心我,我能处理好。”艾莎伸出手去感受瀑布间的水雾,“我只是不想我们之间变得世俗。”
安娜未回话。

Chapter8

气氛转冷,接下来两人再无对话,只是和同行的人偶尔交流几句。瀑布看罢,一干人下飞机准备前进往马杰斯方丹古镇。
艾莎和安娜在前面并排走着,后面一个小伙子也是看动物时同车的伙伴,嬉皮笑脸调侃起两人,“在飞机上也一直贴那么近说情话呢?”
安娜脸色变得不大好,“以后请不要再开我的玩笑了,我和她真的只是朋友。”安娜说完转身快步向前。
“抱歉,冒犯…”男子尴尬地道歉。
“没事,”艾莎赔着笑脸,“她只是——安娜,等等!”安娜已经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艾莎跑了上去,“那个…安娜,你——”
“我没事。”
所有欲出未出的犹豫、小心,连同冲动,均被这句冷静得听不出情绪的“我没事”驳回了。
安娜更多地是在气自己好似自作多情的主动,这一旦开口明言便可能“变得世俗”的纠葛,倘若想要维系,要求的精准就如同钻石切割。缺乏信心也好,自我保护也罢,总之安娜懒得再多言。
艾莎明白,这局面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所有不联络与绝口不提,均是出于逃避内心,可她最终却还是逃不过面对。不禁苦笑。
抵达马杰方丹古镇,艾莎还沉浸在复杂的情绪里,安娜却已像平常一样,游览、拍照、好奇地张望。
在镇上的博物馆,导游介绍,“这里曾是英军被重创的古战场,”说着指向一面古战旗,“时光的沉淀都可以在这里找得到。”
安娜抱着臂轻轻笑了,艾莎不解地看着她。
“没什么。”安娜低头笑着走开,又转头,“我们走吧。”
艾莎不再追问,却觉得那好看的笑里明显带了自己看不透的情绪。而安娜自己也不会想到,有些解答会耗费掉整个青春才能有。
天色暗了下来,眼见着红日拖着余晖隐入了山脉尽头,当地的篝火晚会便开始了。
心绪有些纠缠,艾莎本无意参加这聚会,但那舞动的火光,似乎有着将三三两两心事点亮的魔力,站定在稍远的人群外围,感官却耐不住都被调动起来。
艾莎海蓝色的瞳孔闪烁,映照着皮肤黝黑的土著居民身上用各色油彩画着的不知名图腾,五彩斑斓的传统服饰在他们身上也甚是好看。带了日间余热的干燥空气中充盈着燃得噼啪作响的木炭气味、游客手中的烟草味道,以及未熟的烤肉和涂料馅饼的香气。
跟随着非洲鼓与乐器的节奏,土著居民们或唱或跳,在火光与阴影交替下或明或暗面庞上,无一例外都挂着微笑。那是种极致纯粹而简单的笑容,是无声的邀请。陆续地,加入舞蹈和欢庆的游客果真多了起来。并非没有人邀请,只是于艾莎而言,周围的一切,反而有些太多了,多到几乎让她觉得虚幻,连身体也游离起来。
当她连思绪也渐渐不知飘去了何方时,突然便收到了那人的邀请。半弓着的身子,一只向上的手掌呈在艾莎面前,安娜抬起那狡黠的眼,带了笑意地注视她,说道,“不客气,当作是威尼斯的回礼吧。”
来不及反应,更无法拒绝。
现场气氛高涨,艾莎同大家一道手拉手踢着腿,学着土著居民的舞蹈,欢呼笑闹着,所有人快乐得彷佛隔绝了这里原始的贫瘠荒凉,复杂的外部世界也被留在了另一个次元,而他们则自成全部的宇宙。
此刻的金发女子则是这片火热宇宙中特别的光源,安娜止不住去注目。她白皙的脸上笑容很淡,安娜想起了西西里岛的夏季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圣马可大教堂的彩窗在石板路上投出的彩虹,夹杂着街巷间研磨咖啡豆香味的亚得里亚温柔海风,都是此刻的她。但不止于从容的优雅,她眼眸下的光彩,此刻在这片热情大陆上也仍旧耀眼,北欧阴冷漫长的冬天不在其中。
鼓点结束,悠远的老风琴声响起,艾莎一转头发现安娜的眼神,后者赶紧别开眼。艾莎笑了,随即拉近了安娜,轻轻把脸埋在她肩窝,明显感觉到了安娜片刻的僵硬。方才的热闹沉寂了下来,但艾莎不觉得落寞。周围的一切,都太多了。她们踩着有别于众人的舞步,或者说只是在缓慢的挪移。艾莎搂着安娜轻语,“明日,我只想与你在此共赏落日余晖。”
马杰方丹月色如水。
“艾莎…”安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艾莎紧了紧手臂,算作回答。
“……”安娜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跳着舞。
安娜再乐观不言不语不去追究艾莎的心思,不代表安娜从来不去想。
她会想。在这旅途接近尾声时,她会想艾莎对自己是否真的只有朋友的感觉,想她们曾经碰撞出的火花是否只是昙花一现。
最后一天上午,在钻石城金伯利看着艾莎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淘钻时,自己在沙地上划下艾莎和自己的名字,有人来时又慌乱地擦掉。她会想,想自己对艾莎究竟是不是爱而以后又会如何,想这会不会像钻石一颗永流传般被时光沉淀后还不变。
可想到这里,思绪又被迫停下。安娜不敢去想自己对于艾莎的感觉是否有一天会变质、变坏,最后变淡到没有,然后她就和别人一样,成为了自己生命里的一段插曲。
安娜讨厌那样。和艾莎的故事是自己邂逅的一段奇异情缘,就算难以预见结果,它带来的悸动却也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所以,没有让它丢失的理由。她想要守护这份难得的纯粹,和易逝的平静。
最后的下午,夕色似有不甘地从落日后缓缓溢出地平线,暖黄的云层被染上了渐变色,逐渐由金色变得深谙,最后蔓延成为一抹血红。转瞬即逝的光晕,在黄昏的非洲原野上光彩夺目地盛放着。安娜和艾莎并肩而立,彷佛油画般融入了天地间的剪影。
艾莎冰蓝色的眸子,是沉静之海,但却暗流涌动。于她而言,豪华而体面的富足生活,众星捧月的交际圈,都并非她想要的。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留在这片祥和之地,留存着青涩的悸动终此一生。
“艾莎。”
“嗯?”
“你在什么时候会想起我呢?”
艾莎一愣,风挟带着枝叶打落在两人之间,“挪威阴天的时候,下雪的时候,没有星星的时候。”
“哦?我就那么容易让你联想到阴暗吗?”安娜诘问。
艾莎摇头,随即抬手拢了拢一边的发辫,笑得云淡风轻,“阴天需要阳光,天寒也要温暖,至于星星,多美好又容易消逝的事物。”说罢自顾自往前,带走了风。
安娜停下了脚步,举起手机按下快门,“咔擦”声让艾莎回头了,安娜赶紧放好手机笑嘻嘻地跑上去,”非洲的夕阳太美了,我想留个念。”
“真正的美,是照片留不住的,要真留不住,便始终会走。”艾莎淡然笑着开口。
“留个念想总好。”
“一潭水、一枝花,是照片留得住的影像,但照耀波纹的白月光、植物馥郁的清香,都是镜头无法记录、只能珍藏于心底的美。”艾莎出神地眺望着极远的远方。
安娜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只感同身受了她的落寞,便又算了。
那落寞,是盛大夕阳下两个渺小的身形,是气温转凉之际金色的余晖,是侃星捕月却无法驻足的逝去光阴。
可即便如此,安娜仍旧感动。在方才那蝴蝶眨眼的万分之一秒里,她捕捉到的,是天地融和的落日间艾莎颀长的背影。没错,多年后她也许早已记不起照片中的美丽夕阳发生在何时何地,也记不起两人发生过什么深刻对话,但她确信,那个温柔宁静却又透着坚韧的背影,将永恒镌刻在自己的记忆深处。

Chapter9

分别后,安娜平和的心境一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了第一年那样烦躁抑郁,或是因再会而欣喜若狂到睡不着觉。
偶尔夜晚躺在床上,她会拿出在夕阳下偷拍艾莎的那张照片凝望,就又想起了非洲或是草原青葱或是干旱皲裂的广袤原野。散发着夏末热气的地平线上,是模糊的落日和艾莎冷然面容上的柔和笑容。如同媲美晶莹的晨露,她是美好的存在。
安娜也爱马杰方丹那个蓝色的夜晚。篝火熊熊的热切宇宙周围,只有快乐简单的欢歌曼舞,落在河面的漫天星光彷佛与跳跃的火花交融在一起说着私密的话。一如在那怀里,艾莎在她耳边的轻声低语般。
那些温暖柔情的点点滴滴全部伴随着安娜想她的今天。
交通灯红了又绿,安娜跟着人流前进,每次看见身边亲昵的情侣,便也会想起在南非自己和艾莎被称呼为“小情侣”,那个女子说,“哎呀,可是我看你们般配得很哪!”
那些片段在脑海中飞扬而过,留下的是略有苦涩的甜。有时在课堂上,安娜想到如此便想笑,不知艾莎和别人在一起时是不是也被这样评价过?偶尔笑出声被老师丢纸团,便也撒着无伤大雅的谎,继续听课,下课,和朋友们打打闹闹,一天又一天地生活着。
这样有规律而平和的日子呼啸而过,直到安娜再次踏上旅途,坐上前往玻利维亚安第斯明珠国际机场的航班,也就像过了十天半月。
不知这次再见艾莎,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那年二月,玻利维亚波托西省正值雨季,飞机快要落地,空乘组便开始不断地提醒旅客们要注意气候以及路况变化。
艾莎来到总咨询台,查询了解到从意大利各大城市到达拉巴斯市的航班均无延误,那按照自己的预估,安娜还有大概一个半小时便能到达了。
利用等待的空闲,艾莎向机场出口处的好些旅行团一一咨询,最后挑选了一家,给自己和安娜先做了个简单的预订。看着机场门口穿长裙和高跟鞋的女客向男伴抱怨道路泥泞不好走,拖箱也变得很脏,艾莎庆幸自己总是未雨绸缪做足功课:不多的行李都装进旅行背包,牛仔裤和工装靴也都让自己行动便捷。
见着时间差不多了,艾莎就拎上了行李和旅社提供的接机牌前去接机口。还好是游客更少的雨季,加上安娜亮黄的夏季吊带衫,艾莎很容易就看到了她。
“安娜,这边!”艾莎举着牌子招手,安娜提着大包小包跑过来,艾莎笑着接过去,递了瓶水给安娜。
“你眼力…不错嘛!”安娜一边大口喝水。
“哪有,”艾莎笑着领路朝门口的旅行团走去,“你就像根大荧光笔,谁会注意不到。”
“啰嗦,”安娜给了一个白眼,“要你管。”
领过车票找好座位坐定,艾莎从包里取出外套递给安娜,一脸无语,“你要我不管你……但你穿这么点,是准备着凉吗?”
“啊哈,艾莎小姐,你真是欠缺常识。不知道南美洲现在是夏天吗?”安娜推开艾莎的衣服。
“行,”艾莎拿回去,“乌尤尼早晚温差特别大呢,晚上只有几度。你可别对我说冷。”
“几度?!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这里是挪威吗?”安娜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瞬间头大。
“别告诉我你全带的短袖和吊带。”
“那个…艾莎…你借我几件衣服穿行不…”
艾莎笑了出来,把刚塞进去的衣服又拖出来,却不拿给安娜,“不是要我不管你吗?”
“你!”安娜抢过衣服,撅着嘴瞪着面前一脸得意的女人,“你——我发现你…是一年不见你脸皮变厚了,还是你今天心情特差非要笑我啊?!”
艾莎摇头笑了,转头凑近安娜的脸,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安娜刹时手忙脚乱起来。
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了。艾莎一字一句,“事实上是因为我心情好得很呢。还有,不准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不然别和我一间房。”说完恢复了正常坐姿,留下安娜短暂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突然反应过来,脸红到耳根——自己刚才竟然以为艾莎要吻自己……真是不开窍!
“谁要跟你一间房啊!自恋……”安娜气急败坏地大呼小叫,“我住单间!单间!”
“不好意思小姐,”从一开始就在看好戏的当地女领队泰拉忍住笑走到安娜旁边,“我们安排的白沙酒店没有单间了,住单间的旅客都被安排在苏克雷酒店,当然也可以变更。”
“我反正就住白沙酒店。”艾莎在一边悠闲地喝着水听音乐,头也不转地说。
泰拉看着安娜,“所以如果您愿意和您的女朋友——”
“她才不是我女朋友!”安娜迅速脱口。
“如果您愿意和您的,嗯,朋友,分开二十公里的话,按理来说本地领路人会带您去苏克雷酒店。”泰拉顿了顿,“不过现在雨季淡季很多地方封路,盐碱地里的磁场还可能让汽车导航失效,所以暂时没有领路人专门带您去。如果您非要去的话,可以坐当地采盐队的叉车顺路。”
“……你不就是本地领队吗?”
“我啊,我要负责去白沙酒店的五十多个客人的安全啊,怎么抽得开身。”泰拉耸耸肩。
“……”
“您要不就和你朋友住一间吧,我看她对您挺好的。”
“哪里好了……”
“那么,就这么定了?祝两位愉快!”泰拉一脸人畜无害地笑,然后回到了前面。
“我说你啊,”艾莎摘了耳机转过来,“又不是没和我睡过一张床,就这么困难?”
安娜真想给这女人一拳,“你这一年升官发财换人格了吗?”
“原来你更喜欢原来深沉的我啊?”
“都挺讨厌。但至少以前我不用被你摆一道啊。”
“既然都讨厌,那我还是像现在这样好了……其实啊,是因为见到你,特别开心。”
安娜撇撇嘴,“以前就不开心?”
艾莎不回答。
“喂,我问你呢。”安娜摇晃起艾莎的手臂。
“你给我停手…你不倒时差我还倒呢。”说完戴上墨镜闭目养神。
汽车穿越一路泥泞,大家在车上吃过了简易的餐点,也算让胃适应本地饮食。在长达四个小时的跋涉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盐湖区,此时已接近傍晚七点。以雨季为由,当地人驻守着向每一辆要进去的汽车收了费才放行。
随着汽车的深入,周围的民居越来越少,泥泞的道路渐渐颜色变淡,淡到最后见不着踪影,被浅色的盐碱替代。
接着细小的盐碱路从各个方向汇聚在一起,变宽,延伸到视线穷极的边缘,下一秒映入眼帘的是令人窒息的景色。
艾莎推开窗,摘掉墨镜探出头,安娜从旁边趴在艾莎身上也张望外边。
泰拉用带了口音的英语向大家介绍当地风土人情以及乌尤尼盐湖的形成。说是盐湖,其实是接近一万平方公里的盐碱地,但因为盐纯度极高,所以地面平整而纯白无暇,看起来就像透明的湖泊,是天空之镜。
此时落日被云层遮挡了一边,透出的光亮映照在镜面般的土地上,再被反射回空中,给云彩抹上了金色的光辉。
整个天地连成一片,车辙仿佛在梦幻的金色殿堂中指向一条加冕之路。
“难怪你说这里才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艾莎眼神沉醉。
“没来错吧。”趴着的安娜翻个身倒在艾莎腿上。艾莎低头看着她,“我们要住的白沙酒店,就是用盐层做成,”艾莎指着外面错错落落的锥形盐堆,“是把大型盐堆加固镂空后就地建成的。”
但虽然艾莎讲解过一次,在真的下车见到实景后,安娜还是和其他人一样发出了惊叹之声。酒店楼体呈锥形,顶部圆润,纯白的盐墙熠熠生辉。安娜拉着艾莎兴奋地进去,内部也是纯白一片,“不知道我们住的房间是不是也这样?”安娜禁不住问。
泰拉把旅客们都召集进来,给大家安排好住宿,分发钥匙。把钥匙递给艾莎时,泰拉笑着调侃安娜,“跟着她住住不就知道了,苏克雷酒店可没这环境。”
安娜想反驳点什么,却找不到点,只能追上不等自己上了楼的艾莎。
房间不算大,靠墙摆着一张刚够两人睡的床,天花板也是锥形向上,挤压了空间。墙面和地面也并非安娜想象中的是盐层,而是木质结构。环顾一周后,安娜有点失望。
艾莎像是看穿安娜的想法,一边接过行李放到角落收拾出必要衣物和用具,一边说,“好在这个房间观景视角很好,”艾莎朝窗户努努嘴,“没有任何遮挡,而且能看到远处鱼岛的痕迹。所以也不错。”
安娜推窗验证,和艾莎说的一样。按泰拉的介绍,鱼岛也是乌尤尼中的盐碱地,但它周围被一圈沟壑隔开,尤其到了雨季,沟壑就变得泥泞让人难以前进,从空中俯瞰岛的形状就像一条游动的鱼,所以叫鱼岛。
“也是呢,那我们去鱼岛玩吧。”安娜蹲到收拾行李的艾莎旁边。
“那可不行,那里不容易进入,而且离这儿不近。”艾莎站起身,拿出外套替安娜披上,指指一边的沙发,“你休息休息吧。天黑了,我带了些速食品,饿了将就吃点,想吃什么我们明天再去。”
安娜撅着嘴走开,嘟囔着,“鱼岛我就是想去嘛。而且我们可以坐车啊…”
“昨天刚下过暴雨,现在不好去,也不好玩…我们…算了,安顿下来过两天去吧?”
安娜便一阵欢呼雀跃。
艾莎摇头笑了,果然就是个孩子。
整晚安娜都因为艾莎的话有点兴奋,洗过澡艾莎躺在床上忍不住笑,“你对鱼岛有什么特殊情结吗?这么开心。”
“才没有。就是很想看看啊!盐做的岛你难道见过吗?我可没见过。”
艾莎噗嗤笑了,“行了你去洗澡吧,不然可别靠近我。我下楼走走。”
“走走干嘛?”
“在酒店门口看看夜色啊。”
“都这么晚了…还出去…”安娜小声念叨。
“放心好了,花不了几分钟我就会回来的。你别乱跑啊。”说罢带上钥匙关门出去了。
“真是的…自己乱跑就可以吗…”安娜朝关上的门撅起了嘴。
酒店门口,领队泰拉正躺在一张木躺椅上眺望着夜空。看见艾莎出来,泰拉笑了,“出来看夜景吗?稍等。”随机迅速站起,走进大厅搬出了一张躺椅,“躺着试试吧,这儿的星星虽然不怎么亮,但空气干净得很。”
“谢谢。”艾莎和泰拉并排躺下了,天马行空地想,要是房间的天花板是玻璃做的,该多好?
“怎么扔下女朋友一个人出来?”泰拉问。
“嗯?噢,你说安娜啊?她不是我女朋友。”艾莎摆摆手,“朋友而已。”
“啧啧,”泰拉撇嘴,“年轻人啊,还不好意思承认啊?这有什么。谁都看得出来你两关系不一般。”
艾莎笑了,“是吗?可我和她真不是情侣啊,我们只是每年一起旅行而已。”
“那你们是同居喽?”
“同居?!说什么笑呢,”艾莎神经质地坐起来,“我跟她都不在一个国家。”
“那你们每年还一起旅行,岂不是更暧昧。”泰拉对艾莎眨眨晶亮的黑色眼睛调侃道,“而且有时候你看着她,都在偷笑呢。”
“真是的…我说不过你…”艾莎无奈地笑了。

Chapter10

这无奈,更多的是自嘲。
即使跨越了半个地球,依然不止一个人说安娜和自己般配。这话是事实,可也是谎言。
红发女孩带了点抱怨的声音从楼上传下,将艾莎从那缥缈中拉回,“很晚啦!你到底要不要回来睡觉?”说罢看见泰拉也在,挥手打了个招呼。
艾莎赶紧应付了泰拉调侃的笑,跑回房间去,还得对付完安娜的各种问题,才能真正躺到床上。
床不宽,再加上夜晚气温低,两人躺得很近,几乎一个人一转头就可以碰到另一人的鼻梁。
夜幕像床幔般笼罩包裹着两个人,乌尤尼空气纯净,带了些枕边人的香味,被呼入又吐出。这让安娜很快有点昏昏欲睡,冷空气灌入时,安娜瑟缩了一下脖子,埋头往艾莎的怀里钻了钻。
“怎么了?”艾莎问,安娜却只是困倦地呓语般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太累了吧,艾莎伸手替她整理了被角,然后一只手有点僵硬地轻轻环住怀里的人。
这样的睡姿其实让艾莎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因为自己能清楚地感受到安娜均匀的呼吸喷在自己颈项带来的湿热,而黑暗里如此的贴近又令心跳声都显得震耳欲聋。想尽量轻和慢地呼吸,以免会吵到安娜,结果却让自己呼吸紊乱起来。
真是太不自然了。艾莎苦笑,想起以往和安娜一起旅行时,每当类似的困扰袭来,就会突然有点想念在挪威的生活。
至少在那里,自己不用刻意隐藏,不用感到愧疚。
可后来一旦真的回去,自己却从没有预期中的心安理得与快乐。非洲之行结束后,自己才猛然明白:她艾莎的平淡生活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做安娜的女子真正出现过。
不禁哑然,安娜,这难道就是你一直追要我电话号码的原因吗?
艾莎犹豫着,也许对于这一切自己应该给个回应。
怀里的人动了动,然后伸手抱住了自己。
不行,不能问。在话脱口之前,艾莎又提醒着自己千万保持清醒。然而安娜离自己如此近,近到艾莎闭上眼也可以用心跳描绘出她嘴唇的形状。
最后,“安娜…我有点事和你说…”艾莎吞咽了一下,终于小声开口。
没有回应。
这沉默在黑夜里变得巨大起来,可以是吞噬理智的猛兽,也可以是怯懦的伪装。
“如果…”艾莎觉得安娜压得自己呼吸困难,“只是如果…如果不是先有路易的话…我们会不会…”
会不会结束这种游戏?会不会在一起?
“嗯…艾莎…你还没睡吗…”安娜突然调整了一下头部位置,声音含混不清。
再说一次似乎更加的艰难。“睡不着…我是想说,我其实对你不只是——”
“好晚了…”安娜却打断了那本就很小的声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晚安…”
艾莎一怔,随即稳住了呼吸,声音恢复了清冷。
“晚安。”
发出的鼻音不免显得嘲讽。不只是什么?不只是朋友而想要拥有吗?
艾莎感谢这不合时宜的打断好让自己恢复理智思考的能力。纵然有万般可能,也被自己在如果的那一句假设给瞬间推翻了。况且,这世界根本没有如果,也无法选择。
时钟指针走到两点。看着陷入深睡的安娜,艾莎头脑却越发清醒。怪就怪这次旅行过于惬意和谐,那些小打小闹过于温暖让自己忘形。怪就怪闯入彼此的心脏太草率又太猝不及防,打乱了手里所有的筹码,便只得彼此奉陪着玩这输不起的游戏。怀里的女人已经适应玻利维亚的夜,自己却走不出挪威的白天。明明在一个时区,却像有一辈子的时差。
当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安娜精神饱满地伸伸懒腰,推醒艾莎说自己饿得不轻时,艾莎不得不跟着起床,双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幸好,安娜对自己昨晚的异样,以及变化,没有察觉。
上午自由活动,大部分游客想要去城里自己逛逛,泰拉便带了艾莎和安娜去了家不错的景区餐厅,但当安娜大快朵颐时,艾莎并没有太多胃口。
“不合口味吗?”泰拉看了看艾莎几乎没动的盘子。
“可能还没习惯吧,”艾莎勉强笑了笑,“不过还是谢谢你带我们来,这儿很好。你看,某些适应力强大的人不就吃得挺开心。”
“啥?”安娜嘴里还含着食物,抬头一脸疑惑。
“没什么,”艾莎转头看着窗外,“你赶紧吃啊,我们别耽误泰拉工作了。”
“没关系的!”泰拉笑着摆手,“你让她慢慢吃,我的工作本来就是陪游客玩嘛!你们想去哪儿?”
“鱼岛!”安娜不假思索。
“……”
“……”
“艾莎你可答应过我的!”
“……”
“行啦行啦,”泰拉表情玩味,“既然你这么想去,而且艾莎都答应你了,那我就带你们去好了!也没我昨天说的那么吓人!你吃完饭,我们一起往西北走。”
“你太好了!”安娜只差振臂高呼,说完赶紧奋力吃饭。
不多时艾莎的手机响起,接听起来,电话那边是熟悉的男声。
“喂,艾莎。” “艾莎,我在乌尤尼。” “就在景区门口,不让通行,你快来接我。”
瞥了眼周围拦住自己的驻守人员,路易有些烦躁。自从艾莎前年和他吵架后去了威尼斯,每年同一时候,她就消失十天半月去各地,问也从来问不出究竟,只说是一同旅行的朋友。去非洲时自己提出同行,更是被她果断拒绝,说朋友会不方便。而这次,她只留下了语音留言说不用担心,连去哪儿也没说便悄然走掉。
好不容易才从她的信用卡里查出目的地,倒是要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朋友肯让她天南海北地跑。
接电话时艾莎正在听泰拉给自己讲解当地民风民俗,不时听安娜吐两句槽,看泰拉笑得花枝乱颤,自己也便跟着笑了。对于路易的突然到来,艾莎有些吃惊,但也并不意外。
“知道了,我就来。”挂了电话,她对安娜和泰拉抱歉地笑了笑,“那个…唔,我可能需要去盐湖入口接个人。
安娜其实隐约听到了电话对面是有些急躁的男声,便猜出了个大概。自己有些微微地怔住,这戏究竟是演的哪一出。放下餐具,想张口说什么,却还是没出口,“嗯。那我就不去了。”
“那泰拉,麻烦你送安娜回酒店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泰拉似是有点不满地摇摇头,“那怎么行,驻守的不见到导游是不会放行的。”
艾莎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有点为难地看了眼安娜,“可是——”
“没事你去吧,”安娜已经站起,“我一个人可以回去,又不远。”
三人就在餐厅处分别。当泰拉和艾莎两人二十分钟后到达入口处时,泰拉负责和驻守人员交涉,艾莎却没看到路易,于是掏手机和他联络,结果他大概等得不耐烦,在附近一个小茶店坐下了。
交涉完毕,泰拉看见一名穿着汗衫,棕发的年轻男子提着一个行李箱,跟在艾莎后面走了过来。
“泰拉,真是麻烦你了,我们回去吧。”艾莎对她点点头。
“你好,我是路易,感谢帮忙啊。”棕发男子笑着对她说。
“噢,你好。我是这里的导游泰拉。”泰拉随口应道。细细打量着他,然后迅速得出结论:自己不喜欢眼前这个帅气但有点傲慢的陌生男孩。
她还记得,仅仅是在昨天,自己第一次见到安娜时的情景。在机场外旅客们甚至连当地居民都抱怨天气时,安娜笑得灿烂地走过来,仿佛天塌下来也当棉被。
可是,她又总是觉得乐观开朗的安娜在不说话时,缺了些什么。至于那究竟是什么,等到她在车上和艾莎拌嘴时,自己才知道。
那两个人一路上眼神那么有默契,嘴巴却都不让人,拌嘴闹别扭上演的活色生香。直到二十多分钟前,泰拉还一度坚信她们是恋人,只是彼此不好意思承认。可现在她终于明白,她们没有骗她,因为她分明看见,那个棕发男子一直紧紧地攥着艾莎的手。
泰拉想起安娜那灿烂的笑,以及她坚持自己离开转身时复杂的眼神。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路易,泰拉为安娜又生气又难过。
一路没什么多话,回到酒店里,在大厅泰拉准备替路易安排房间,却发现前台的登记本已经被改动了:艾莎被调整到和让•路易一间房,安娜补了另一个房间。
“这是…?”艾莎看见,疑惑地问工作人员。
“噢,是安娜小姐自己要求改的。说是这位先生来了,”工作人员瞥了下路易,“再和您住在一起怕是不大好。”
艾莎重重叹气,当即跑上楼却发现安娜的行李已经挪到另一间房了,人却不在。
“安娜她不在楼上。”艾莎下楼一脸焦急。
“您别急啊,”工作人员说,“安娜姑娘回来换了房后说逛逛就回来,别担心。”
“她有说去了哪儿吗?”艾莎下意识掏出手机,准备按键时却脑袋空白。自己连安娜的手机号也没有。
“说是就在周围。”
“我说呀,艾莎,”泰拉语气透着愤怒的古怪,“有这功夫担心,不如好好陪陪路易先生?人家可是不远万里啊。要不你就亲自去找安娜,在这嘴上着急有什么用。”
“知道了。”艾莎起身,却是头也不回拎起路易的皮箱上了楼。算了,也许她就是跑到周围哪儿凑热闹,下午就回来了吧。想着想着心里却不禁气急,且不论安娜跑得不知踪影,竟擅自做决定把自己和路易弄到一间房,也不先问自己愿不愿意。
不过话说回来,难道自己有不愿意和路易住却愿意和安娜住在一起的理由?显然没有。那既然如此,自己又有什么立场生气。
艾莎的变化却没有逃脱路易的眼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艾莎手里拿走箱子,“我来吧,挺重的。”
到了下午,泰拉要带上其余旅客去市区游玩,要晚上才回来。为了等安娜,艾莎的出行计划作废。
路易随意吃了点东西,坐在大厅沙发上玩手机游戏,艾莎则在一旁只是坐着,偶尔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又继续发呆。一直枯坐到快五点,安娜还没回来,天色又忽地变暗了,凉意也袭来,艾莎终于决定去找安娜。
准备出门时却被一个本地老人叫住,“你两就别出去了,现在是雨季,看这天色,马上就会下暴雨。这会儿去的话不太安全。”
如老人所言,没多久云层就变得厚重灰黑,空气沉沉地压下来,仿佛酝酿着一场积蓄已久的爆发。当天空开始闪电,惊雷震耳欲聋,艾莎也变得坐立不安,最后索性站了起来。而随雷电而来的,就是暴雨。
“不行,咱必须去找她。”艾莎在门厅拿了两把伞,拉住路易就想往外走。
“你疯了,这么大的雨!”路易拽住艾莎的手,“你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找她?”
“那难道就在这儿坐着?我已经等了一下午了!”
“实在要去等泰拉回来了带我们去。”
“她要到晚上才能回来。”艾莎推开路易的手,一边说一边弯腰挽起裤腿。
“她又不是白痴难道自己不知道躲雨等雨停了回来?你这么担心做什么?!”
艾莎的脸色沉了下去,放了一把伞在沙发上,“你不去我去。还有,你不用跟来了。说不定安娜先回来了,好有个照应。”
说完撑伞走进了雨中,思考着安娜可能的去向。一个个分析,排除了众多诸如盐湖外以及盐湖边缘的景点,艾莎觉得安娜可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鱼岛。
在磁场出现混乱前,艾莎用指南针确认了鱼岛的方向,之后尽力一直朝着同一方向前进。整个空间昏黑一片,只被不断线的雨水连接在一起。尽管有伞的庇护,但艾莎的衣裤还是早已湿透,寒意一点点渗透进血管,让她皱了眉。
没有出错。当艾莎几乎快觉得这前进永无尽头时,终于看到了鱼岛那沟壑纵横的边缘。而且好在鱼岛并不大,心头就又亮了一点,但愿安娜还安全,但愿她找到了躲雨的地方。
艾莎准备往坡上爬,鞋袜却不时陷进泥泞之中,最后手脚并用才成功上去。为了防止回去时迷路,艾莎脱下了外套系在上坡处的一棵枯树上用它来做记号。
但当艾莎好不容易在盐岛上找到安娜时,情况却并不乐观。

Chapter11

当天色已黄昏,暴雨终于是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浸透全身的雨滴让安娜觉得十分的冷。撑着背后的盐堆,不知第几次试图起身,却还是不支地跌坐回地上。看着肿得越来越高的脚踝,安娜心想,算了吧。也许,过会儿雨小一点,自己慢慢就挪动回去了。
前脚刚离开挪威,男朋友后脚就赶过来见面,艾莎应该很高兴的吧,那现在又哪会有心思来想到自己。
安娜自觉虽然擅自跑出来有点孩子气,但也并不算任性,毕竟,自己也没有义务非要得到普通朋友的允许才可以出门。如果非要说自己有做错,那就是不想早回去看到艾莎和路易一起对自己打招呼又摔得不轻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
可是,她安娜又不必对艾莎负责,何来做错一说。
如果路易没有来的话,安娜曾想,也许自己可以继续锲而不舍地和艾莎开着暧昧的玩笑,晚上借着睡意拥抱她,虽然有点不道德,但威尼斯那晚之后,彼此也并未越过界。
也许那样的话,艾莎有一天会愿意把自己带进她的生活,再变成她们的生活。
如果路易没有来的话。
并非是懦弱,只是安娜再大条也明白,一个人可以冷静可以理智却不可以太过冷静太过理智的道理。而艾莎,很不巧,属于后者。
红发女孩嘴角的笑容不是很清晰,在雨幕下笼着一层某种名为过去的雾气。
所以当她听到身后传来的跑步声,三步两步地,带了焦急地跑过来,她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隔了段距离就听到艾莎带了点火气、也许还有些难受的声音。
“自己乱跑,”她没有等安娜的回答,“我还得找你。”
“没关系啊,反正你这不找见了吗…”安娜终于转过头,有点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忽地头顶上再没有雨水冲刷,然后身体就被另一具同样湿透冰凉的躯体环抱住,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还能走吗?”艾莎看着安娜肿胀的脚踝,又把自己的额头靠近安娜的。
果然很烫。
“废话,能走还用得着你来。”
艾莎掏出手机,发现已经关机了。要么是没电,要不就是进水。是自己脑袋进水才对吧,艾莎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让路易一起来,现在连个劳动力也没有。就像是那一刻的焦急战胜了惯有的理智,让自己轻易就把路易排除在了事件之外。
只得故作轻松拂开额前刘海的雨水,把伞递给安娜拿,背对她蹲下,回头深深地看着她,“雨太大了,我背你。我们回去吧。”
我们回去吧,我们能回到酒店里去,避开这恼人的雨,可是却再也回不到圣马可广场的探戈,再也回不到叹息桥下的贡多拉,再也回不到纳米比亚的草原,再也回不到马杰方丹蓝色的夜晚了吧,你知不知道?
到底是我先转动了这场轮盘赌,还是你先违规离了场,你知不知道?
她们彼此望进对方的眼底,终于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可是为什么她们看到的竟是对方与自己眼中质地一模一样的不舍却决绝的悲凉。
如果承认爱情对艾莎来说真的会承载太多到让她犹豫不决,那安娜会继续陪伴,并不消失,但只是观望而已了。不捅破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那层薄纸。因为今天她深刻意识到,那是属于艾莎的原本的世界,一个有路易的世界,自己不该成为第三者去破坏,自己只需要停留在世界边缘,驻足观望即可。
这三年已经足够盛载让我去回忆的东西,你也该回到你原本的生活航线上了吧。
那真的不错。艾莎,你也一定这样想。是了,一定是了,必须是了。
可是,嘴上不会饶人。回程,安娜趴在艾莎背后,把脸上的液体和手上的泥垢以及擦伤的血渍全都蹭到了艾莎先前用来做记号的外套上,艾莎回头假装不快地瞪一眼。
“抱歉啊,没看清是巴宝莉。”安娜虚弱地笑着。
“你啊,最好安分待着别乱动,接下来几天你也别想去哪儿。”
“噢?你怕我给你惹麻烦?”
“……你受伤了还发着烧,我是担心你病情加重。”
“还用不到你来担心,你该担心担心你的小男朋友等你等得着急。”
“你最好闭嘴……”这女人!明明知道自己的意思,说话就不能好听一点吗?艾莎气急。
不过话说回来,安娜真的该知道自己的意思吗?上午安娜说一个人没问题,自己就真的不多说一句地扔下她一个人离开,才造成了安娜现在这样。而现在自己又跑来义正言辞说担心她,这算什么?
没有谁再说话。后来雨停了,云层被挤开,过了黄昏,又不到晚上,天空带了淡紫色显得一片清明。艾莎有点吃力地背着安娜,一路走走停停。
终于回到酒店,泰拉还没有回来,路易赶紧迎了上去扶住艾莎。
“她脚扭了,还有些擦伤,现在发着烧,”艾莎瞥了眼背上的人,“路易,我放她下来,你把她抱回她房间,我包里带了药,我去取。”
但当路易准备接下安娜,艾莎却明显感觉到安娜缠住自己的肢体紧了紧。
“安娜好像睡着了,”艾莎对路易无奈地笑笑,“还是我来吧。你先回房休息就行。”
说得毋庸置疑,不容路易张口。
回到安娜的房间,艾莎把她放在床上,“行了…只有我了,别装睡了。”
安娜慢慢睁开眼睛,语气调侃,“哟,这都被你看出来啦?”
艾莎一脸“真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来吧,挂住我脖子,我得给你洗干净这身泥,换暖和的衣服,免得加重。”
“等等,”安娜瞪着艾莎,“你要给我洗澡?!”
“不然你觉得自己的腿能动一下么?”
“……”
“都现在了还倔。”艾莎这次没由得安娜辩解,打横抱了起来进了浴室,“要是不好意思看我给你洗,闭上眼好了。”
“喂喂…该闭眼的人是你吧…”安娜无语,不过反正反抗无效,干脆把有点沉闷的头靠在艾莎有点瘦的肩窝上,果然好受多了。
艾莎用海绵沾了热水,小心仔细地给安娜擦洗干净污渍,遇到关键部位便只是潦草带过。所以比起洗澡,更尴尬的其实是上药。
艾莎拿了干净的纱布,用它蘸过碘酒,然后扣着手腕,在那伤口上轻轻擦拭。
“不许喊疼,”她抬头看了看安娜因碘酒而微微眯起的眼睛,“自己不顾安全跑掉时想什么呢。”
她皱着眉头挤出一个微笑,“本来就不疼啊。”
金发女子拿着纱布的手突然只是加重了一点点力道。
“诶诶诶!艾莎…轻点力…”安娜一脸吃痛的表情。
“以后别这样了,嗯?”艾莎低下头,开始撒药粉,不时触碰到安娜的皮肤,手指修长有力,很温暖。
“哎呀,我只是…”她想说,我只是不想要看见你把注视分给另一个人,可是她却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艾莎开始缠绷带,一圈一圈,小心细致,纤细的手指和雪白的纱布几乎同色,让安娜有些看不真切。她额前柔顺的淡金色发丝垂下来,成功地挡住了眼睛。
“只是什么?”她抬起头,微微笑着,”我…嗯,大家都会担心的。”
“谁让你答应一起去鱼岛结果又走掉。”说完安娜就后悔了,艾莎忽然拉紧绷带,打了个漂亮的死结。
“很疼啊!”
斜她一眼,“知道痛了?”
“废话。小心我投诉你。”安娜继续开着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艾莎却轻声笑了,转身拿水和感冒退烧药让安娜吃掉。本来说自己洗了澡,就留下来和她一起睡,好照顾她以防病情加重。但在安娜各式各样的理由下还是作罢,退出了房间——即使一步三回头,眉宇藏着止不住的担忧,还是回到了隔壁的房间。
路易正坐在沙发上出神,艾莎开门让他回神,“回来了?安娜她怎样了?”
“处理好了让她睡下了,”艾莎的眼神终于疲倦下来,“本来说留在她那儿,她拒绝了。”
“那你快去洗澡吧,你也浑身湿透,别也生病了。”路易帮艾莎拿出衣物,脸上表情是轻松的关切。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头,打上了一个死死的结。
艾莎不一样了,那种优雅、温柔的感觉还在,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也许是她过于担忧的眼神,也许是那种太过疲累的表情。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艾莎,本能地还是想要抓住,让她不再离开。
当他从信用卡记录里查出她在玻利维亚时,心里有些凉,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他知道艾莎有个不同寻常的朋友,知道她们缄默的故事自己无法涉足。所以他也能够理解。但不知为什么,很冲动的,他也到了这里来。
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意念,只是想要看一看,那个所谓的朋友身上有什么让艾莎如此执著的东西。
可当他看到,见面那刻艾莎心不在焉急着回去的表情,再得知那个朋友不见了时,他还是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
艾莎也对自己微笑。但就是那种极淡定,极优雅,却又极其疏离的笑容。

Chapter12

就像隔天傍晚,当艾莎扶安娜下楼到大厅休息透透气,泰拉和同行的旅客很多都围上来,关心安娜的伤势和病情,告诉她要怎么休养,问自己带了药需不需要。
面对如此的热情,安娜笑着一一作答,艾莎也就跟着她一脸灿烂。
和对自己的笑完全不同,对那所谓的朋友的不寻常的关切也是真实地写在脸上。这些路易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饭,泰拉说是要替安娜弄点有营养的食物,所以借用了酒店的厨房,而大家似乎也都很愿意让可爱开朗的红发女孩快点康复,分工合作弄出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怎么了,路易?”艾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他笑笑,继续洗菜。
饭后,大家都去收拾碗筷,安娜坐在大厅沙发上听音乐。
路易看见四周无人,于是走出了厨房,向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也不清楚自己该从何问起,问不问得出口,但就是那么过去了。
在距离她背后几步远的地方,面前的红发女孩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慢慢地转过了头,摘下了耳机。
“怎么了?”安娜笑了笑,声音却很清冷。
路易的表情有些惊慌,带着些犹豫和不确定,心事重重。
“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我听。”安娜抱着手臂,姿态充满戒备。
“艾莎她…你…”路易掐紧了拳头,嘴唇嗫蠕,再没有说下去。
“那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了。”看着路易惊愕的表情,安娜轻笑。
她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笑得这么努力过,好像浑身仅有的力气都用来支撑着唇角这微小的弧度,而全身的血液却在一瞬间涌上大脑,不停地击打着她的神经。
“你不用担心。”她又戴上了耳机,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拒绝再听。
路易还是走开了,回到了厨房。
乌尤尼的夜晚依然很冷,安娜扯了扯唇角。还好,昨天自己有所心理准备,所以,可以接受,不算太难。
由于伤病,这次待的时间被无限延长。但之后的日子,安娜却不再让艾莎给自己换药或是照顾自己,而是选择自己来。艾莎抗议,安娜无视,“有这时间你不如去陪陪路易。也许他在楼下正无聊呢。”这就是她的解释,艾莎听了以后心中无比难受,却又不能说出口。
于是在阳光明媚的清晨,或是令人倦怠的午后,还有澄明一片抑或是下雨的傍晚,她都有意无意地看到那个家伙拄着拐杖小心翼翼下楼或是走动的背影,见了人还是笑着招呼,眼角眉梢带了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坚韧。
还有落寞。
她就这么手足无措的看着她走远了。
是,路易是她的男朋友,他们在一起四年了,他没什么不好,她应该喜欢他才对。
可她呢?那个每年只能见那么几天的,让自己无比挂心却只能以朋友相称的安娜。
自己对她的感情,又是何时开始压抑不住的?
艾莎不知道。只知道这几天她们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廖落得十个指头可以数尽。
她的心痛得紧。
明明旅行还没结束,就开始想念,想念那个会和自己笑闹拌嘴,偶尔会挑逗自己,也会孩子气的女子。
夜晚10点半,电视嘈杂地播放着,艾莎待在被窝里,有些烦躁地切换频道。
也许越是不安,就越是需要填补空洞好寻一个心安。从浴室出来看见艾莎沉思的表情,路易爬上床扶着她的肩膀贴近她,却被她冷淡地推开了。
“不,路易,别这样。”
路易深吸一口气。
“我很累了。睡觉吧。”艾莎关掉电视,关灯翻身背对路易。
路易啪嗒又按亮了灯,“三年了,你从来不碰我。请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回答得冷淡。
“我看你就没想过!”一股火气升腾起来,猛地把艾莎扳转过来按在身下,“怎么?因为你喜欢玩女人了?还是因为隔壁——”
啪一声清脆的响,艾莎抬手狠狠给了路易一巴掌,“你发什么神经!离我远点!”
路易捂着火辣辣的脸,长久地愣住,随即跳下床扯过一条被子,退到沙发边躺下,“行,当我没说,算我无礼。我离你远点!”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艾莎蜷在床上,握住刚才打了路易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当察觉路易要提到安娜时,自己立刻戒备全开,变得气急败坏像只刺猬。是因为心虚吗?在圣马可钟楼顶,自己的面具被安娜吹散进了风中,于是一切从那里开始。现在好不容易重新戴上了伪装,想要麻痹自己,却毫不设防地就被揭开扔掉,逼迫自己去正视现实。
可是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难道告诉路易自己变心了,结束这段四年的恋情,甩掉他和安娜在一起吗?如果这样,安娜会怎么想?是高兴?还是觉得自己只是个备胎?或者是因为自己劈腿而看不起自己?还是说她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喜欢自己?
持续几小时地想这些让艾莎觉得头晕脑胀,难道自己也感冒了?真不知道安娜吃过药好一点没有。
想到这儿,艾莎决定去看看她。
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时,只听得黑暗里有着窸窣的响动。走近一看,艾莎吓了一跳。安娜正模模糊糊地呓语着,冒着冷汗的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微微发着抖。
艾莎庆幸自己来了,否则没人会发现安娜正发着高烧,体温计数字已经超过了三十九度。
安娜被乍然点亮的灯惊醒了,吃力地睁开眼,看见是艾莎便又有些无力地闭了眼。
“你怎么来了…”
艾莎皱紧眉,伸出手按在她滚烫的额头,表情严肃,“三十九度多了,我们去医院。”
“……明天再说,现在医院已经关门了。我再吃点退烧药就可以。”
“还有急诊。”艾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安娜虚弱地扯了扯艾莎的衣服,“呵…你不会是想要让我拖着发烧的身体到外面走一遭吧…外面可只有两三度。”
“……”
“帮我拿药吧…谢谢。”
艾莎杵在原地不动,“我不认为你的烧是退烧药能解决的。而且吃过一次也没管用。”
“不用你解释…怎么都会有缓解作用的。”安娜垂着眼,过了片刻,说道,“放心,明天我会去医院。”
艾莎手指绞在一起咬着唇,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妥协地为她冲了杯热水,喂她吃下一颗退烧药。
“那我陪你再——”
“好了,谢谢,你可以走了,这药效撑到明天没有问题。”
“……”
“还犹豫什么?我又不是你这种从小被精心呵护的温室小花,感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艾莎一愣。不知是药效迅速作用,还是安娜在强撑自己,总之语气听起来没想象中虚弱。
窗外一直在刮风,拍打着窗户和木质板材,装点沉默。
艾莎没再坚持,悄然带上门,留下固执地想要独自待在房间里的安娜。
黑暗里,红发少女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嘲,双眼沉重地合上了。
感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很多时候,就如同自欺欺人的假话一般,故作坚强,也不过是不堪一击、自我麻痹的伪装罢了。否则她刚才为何要故意竖起一身刺,试图赶走她?
安娜虚弱地将一只手覆在额头上,拂开被虚汗浸湿的发丝。退烧药将温度强压了下去,却让安娜有些心悸,她没有睁眼,试图继续睡眠,反反复复的浅梦也让她筋疲力竭。
直到覆在额头的手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挪开,替代位置。
“果然还是应该去医院看看,退烧药没用。”艾莎的声音不用睁眼安娜就能分辨。
“又来了…大小姐,你大半夜精神真是好得很哪。”
艾莎陡然横抱起了安娜,打断了她冷冰冰的讽刺。突然性的位置变换让安娜感觉天旋地转,脑袋一侧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着,让她双眼发胀,几乎难受得想吐。
身上被厚实的毛毯裹住,等到安娜的意识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坐在车上了。
泰拉负责开车,见安娜醒了,回头睡眼惺忪地冲她笑笑,“晚上好。”
这可是凌晨两点。而且还真的是坐的采盐队的车。
被环抱的安娜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吐槽,“你这算是公车私用么?”
“因为很重要的事,借用一下也可以,对吧?泰拉。”艾莎接话。
“噢?想不到我居然算你很重要的事啊。”
艾莎白了安娜一眼,紧了紧怀抱,“我是指你的感冒。”
“是啊,为了很重要的事可以。”泰拉调笑道。这样的喜剧效果减轻了一些病痛引起的难受,安娜窝在金发女子怀里,睡意上涌,意识逐渐迷糊。
恍惚间听到艾莎在上方轻声说道,“安娜,等病好了跟我去挪威吧。”
心头一愣,模模糊糊应过去了。
当安娜在药水的点滴声中再次醒来时,墙上挂钟指示着下午2点。周围是一片白净。白净的房间,白净的被子,还有一双白净的手。
那是艾莎的手,正握着自己的左手。安娜看着她,大概昨天真的是太累了吧,趴着睡得那么沉。
自己睡了整整一个对时,她就一直这么陪着自己吗?不用管路易怎么想吗?
喉咙干得要命,想要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安娜轻轻抽出手来。
结果床边的人动了动抬起头,笑了笑,“你醒了啊?”看见安娜的动作立刻起身,“要喝水是吗?你躺着别动啊,我给你倒热的。”
水拿回来,艾莎调高床头,扶安娜坐起来,杯子递到她唇边,安娜却不张口。
“怎么了?”艾莎拿开杯子。
“我说,”咽喉估计是发炎了,安娜声音嘶哑得不行,“又不是绝症,不用这样——”
“闭嘴。”艾莎不由分说打断了,“都哑得快说不出话了还嘴硬。”
“还不是你害的…”
艾莎瞪了安娜一眼,又把杯子放到她嘴边,逼她喝完了一整杯水。
“艾莎…你得对我的损失负责。”
“你又没怀我的孩子,我负什么责?”
“你害我的旅行泡汤,你知道我每年为这趟旅行要…咳咳咳,要做多少兼职,给别人画多少画才攒够钱吗?”
艾莎一愣,自己从来没去了解过,还以为安娜和自己一样家境殷实。原来,为了见自己她每次这么辛苦吗……
“所以——”安娜想开玩笑趁机诈艾莎一件名牌,艾莎却伏到上方,含住了自己的干燥的唇,带来一阵湿热。
一时所有的假装全部崩塌,安娜的脑袋轰然炸响。如果威尼斯的吻是因为被刺激感蛊惑,那现在这个,算什么?
安娜猛地推开了她,引来一阵咳嗽,“别这样。”
安娜曾等了很久,等来了自己的让步,等来了对路易的保证,等不来艾莎的勇气,现在艾莎给了这个意味不同的吻,却怎么都变了质,安娜止不住生气。

Chapter13

“怎么了?”艾莎似乎有点讶异自己会被推开。
“该不是你也感冒烧糊涂了?就不怕你小男朋友突然出现?那我可毁了你大小姐一世英名。”
“他不会来医院的。”
“我懂了。他看不见,所以你在这里寻我开心?等到回去了我看不见了,你又对他投怀送抱是吧?”
艾莎垂下眼帘,不去看安娜嘲讽的表情,“安娜…根本不是像你想的那样——”
“不要现在跟我说你对路易没感觉而是对我有,我承担不起。”安娜冷下脸来,一针见血。
“……”
“你要知道,我并不是你的消遣品,艾莎。”
“不,你误会了!我——”
“从威尼斯开始你就是,你主动勾引了我,对,就是勾引,再告诉我你有男朋友,你那么大言不惭说你爱他,一边又和我约定这一年一次的,”安娜情绪激动引起了剧烈咳嗽,但她没让艾莎伸出的手碰到自己,“一年一次的该死的旅行。你从来不表态,也从来不让我涉足你的生活。但如果仅仅是这样,我可以忍受。”
“……”
“想来其实是我傻,就算这样我居然还抱有希望。但你亲手毁掉了这一切。当路易来的那一刻,一切就都结束了,但你为什么偏偏要这个时候靠近我?!如果你还考虑我的感受的话,你该收回你的关心,连同你刚才那个该死的吻,退回到你,你和路易的生活里去!”
“安娜,你冷静一点,安娜!”艾莎拼命按住眼前情绪快要失控的女人,“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说着艾莎起身慢慢往一边退,“我不烦你,但我们都再好好想想可以吗?”
“艾莎,我们不要再继续这个游戏了。”
艾莎深吸一口气,如今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负了路易是,伤了安娜也是,所有人都因为自己而无法幸福。
“安娜,我们都已经好多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艾莎再次走近,“你要吃点什么?我去附近餐馆买来。”
安娜低着头不回应。
紧紧攥着的拳头指甲快要陷进肉里,“就算是…泰拉的话,也可以这样关心你的吧?”艾莎知道这个理由很差劲。
“那我就按着我的喜好来买了啊。”赶紧转身离开,到了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回来找了笔,在一张面巾纸上面写着,然后压到了杯子下面,“我很快就回来…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就叫我。”
“谢谢。我可以叫医生。”安娜终于开了口,却是针锋相对。艾莎没再反驳,带上门离开了。
探手拿来杯子下的面巾纸,展开看,是用隽秀的花体字写的一串数字。
艾莎的手机号码。

翻书翻到这里,我手忍不住颤抖。那年乌尤尼的病房里,我拒绝了艾莎的吻,拒绝了更进一步,并且当她的假期结束,要求留下来照顾我,我固执地选择了赶她走,其实已经痊愈了,但就是非等到她离开了再独自回到意大利。
这不像我。我知道。
我应该是一如既往地听从自己的心,而不是瞻前顾后,那不是我。
她在乌尤尼的最后一个下午,我没有留在酒店,而是去了鱼岛。我就坐在当初受伤的那个地方,靠着盐堆,闭眼放空,不时听听采盐队的笑话。
然后就像那个下雨天,她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果然在这儿。”
“反正你这不找到了吗。”
“喂,我要走了。”她说。
乌尤尼阳光温暖,照得我脸颊发烫。
“嗯。”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摇摇头,“不了。”
“是啊,”她略有苦涩地笑笑,“这儿对你是多大的阳光浴场啊。”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那…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笑着站起身,走过去,轻轻环住她的背。不太贴近,也不算疏远。标准的离别式拥抱。
她先是一愣,然后抬手回应我。
“那,艾莎,再见。”
“再见。”
松开她,我又坐回原位。
我们是这样分开的,和这次旅行一样荒谬。当天晚上,我向泰拉告了别,收拾行李赶了夜航回到意大利。
一开始我舍不得扔掉艾莎写有号码的那张纸巾,可一回到意大利我就把它撕掉了。反正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不是吗?
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后悔。我真的在后悔。不论是白昼或是黑夜,乌尤尼的那个吻都挥之不去。
送我去医院的车上,她抱着我要我和她一起去挪威,我听清了。
谁说的,夜如此深,因为你安眠在我黑色的眼珠里。
一旦睁眼,你就天明,走进街道,走进城市,走进人来人往,走进别人的曾经。
一步一个月份,永不叫停。
我愿成为瞎子,而你无法苏醒。
从此我们都没有光明。
我终究是睁了眼,放走了她,可自己却仍旧像个瞎子一般摸黑在原地打转,浑浑噩噩。
从乌尤尼回来的那年,我熬到了夏天,终于迎来了毕业。像是急于逃脱回忆的魔方,我不想在威尼斯找工作。潘多拉的盒子就是在这里被打开,我得把它关掉。
于是我投递了很多简历。
最后马赛一家设计公司给我寄来邮件告知我通过了。
虽然不是什么太好的职位,但也凑合吧。我没有任何犹豫地打点行装去了法国。
工作比我想象的容易,他们并没有交给我有专业技术含量的活,总是简单的打下手。但也比我想象的难多了,因为那些工作繁杂而且永无止境。
“安娜,查一下这种形式的资料,要全的。”
“安娜,你去把去年的设计案例都找出来整理。”
“安娜,新的方案你影印一下然后分发了。”
成天的跑腿以及被使唤的工作让我变得像机械程式麻木不仁。
“这是什么玩意儿!”难得坏脾气的老板把几张影印机上的纸扔到我脸上,“这就是你印的方案?”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纸,上面都写着:
Everyday has become a copy of a copy of a copy…
又是前晚喝昏了头,第二天早上才把乱写的东西印出来还混进了方案吧。
“那就不要这几张,又不是全都这样。”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无视老板惊愕的脸,转身走出办公室,一边把纸撕成碎屑,一片白色漫天飞舞。
前一晚下班,在租来的公寓楼下随便买了点便餐带回去,结果发现停电了。具体是因为哪里又在抢修,还是我没缴电费,我也不清楚。
没得电视看,无聊透顶,索性下楼买些啤酒上去吧。天还没黑,一个人自斟自饮也不错。
脑子里也没想什么,就是一瓶接一瓶地当水喝。晚餐没怎么动,瓶子倒都空了。
最后夜幕完全降临,酒精开始刺激我空荡荡的胃,让我非常恶心。我双腿发软地起身,头晕目眩,像个瞎子一样扶着墙壁摸索去厕所一阵狂吐,一直到眼泪出来,才感觉好受一点。
而因为醉酒本就看不真切的视线在黑暗里变得更模糊,回到客厅时自己绊倒了,摔得不轻,膝盖疼得厉害。
我倒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死人。
只有寂静中剧烈的呼吸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突然,脑海中出现那句带了点火气的,“自己乱跑,我还得找你。”那话像是鬼魅的魔咒般突然出现,让我恐惧得想要尖叫。
我抱住头蜷在地上,脑海中开始浮现乌尤尼的那场暴雨,想起我这样蜷成一团故作坚强冷嘲热讽时,艾莎要背我,她说,“我们回去吧。”
我躺在地板上像犯病,开始剧烈抽搐,颤抖着掏出手机,在拨号盘上按下一串没署名的号码。
是纸巾上的号码。
被自己撕掉的号码。
怎么竟在这种夜晚突兀地跳出来,才发现记得这么牢。
我已经把自己深深爱着的人,从电话簿里划掉了吧。
我已经被自己深深爱着的人,从脑海里抹去了吧。
我已经把划掉的名字,回想过很多次了吧。
而在这个漆黑的夜,我的愿望是在心里下一场刀子雨,把赖在里边不走的人剁为肉泥。
而那些刀子剥离了我的瞳孔,让我再不见光明,像个瞎子。
“喂?”电话却已经被接通了。我这是在干什么,我这是在等什么。我很想放声大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喘息。
窗台上的鸢尾花暗影浮动,在这盛夏,即将要枯萎了。真是可笑,一向以浪漫著称的法国人,会拿它作国花——那名为“绝望的等待”的国花。
“喂,您好?您在——”
我按断了电话,留下一阵空洞的嘟嘟声,急促地永不停止。
然后发狂一样地抠着手机,弄了半天,手指甲又戳进了尖物,硬是到了血迹斑斑,才算掰开了后盖,一把拔出里面的手机卡,用力折成两半,砸向屋子某个角落。
这样,她即使查到是奇怪的号码,就算猜到是自己,也联络不到吧……
次日我是被蚊子叮醒的。在地板上爬起来,我揉着疼得厉害的太阳穴,去浴室。镜子里的双眼肿胀,口中呼出的气体全是酒精味。
我要把它弄掉。
我重复用力地刷牙,直到牙龈出血,泡沫变红。
我随意地洗把脸,打结的头发怎么也梳不顺,最后在头上拧成一团。看着马路上对我投来各种眼光的上班族,我当时想,如果在迟到前我有时间找剪刀,那我一定会把它剪掉。
还有换一身正常的、没有灰尘和酒腥味的衣服,以及膝盖处没有被磨破一个洞的裤子。
我就是这么去见老板的,拿着我那堆印错的文件,进办公室,再出来,把纸张撕成碎屑,和乌尤尼那张面巾纸一样变成碎屑,留下漫天白色飞舞,遮挡我的视线,像个瞎子。

第十四章.

我总想,到了那年深秋,那些碎屑连同遍地的法国梧桐叶,就会一并从我的世界消失。
我每周打两次电话回家报平安,然后继续干那份恼人的工作,有时妈妈会追问我的感情状态,我就糊弄过去。其实这期间我身边也有过几个条件不错的男性追求者,但我想不通他们看上了我哪点,而且有两个还很优秀。
我试过和其中一位约会,时间不短,但从来没确定过关系。不过通常下班后他会接我一起出去吃顿法餐,要不他在公寓做饭,然后一起看个爱情电影这种套路,或者一起带着他的大狗散散步,他再送我回家。周末去划划船,赏赏花,诸如此类。
有一次我和他聊得很愉快,饭后他用黑布蒙上我的眼睛,我没有拒绝。然后他开车载着我,能感觉车速很快。我和他一直聊小时候的事,一路上我看不见但笑得前仰后合。
最后他停下了车,四周一片寂静,“这是哪里?”我问,伸手摸了下四周的空气。
他扶住我一步步向前走,“嘘。先不要急。”
我完全打不清方向,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西装。最后当冷风吹在我面颊,他摘掉了我眼睛上的黑布,扬手让它飘散进风中。
当睁开的眼慢慢适应了光亮,我发现我正站在巴黎铁塔一百来米高的观景台上。
我看见远处灯光下淡黄色的凯旋门,我看见在深夜终于得以恢复本来宁静面貌的卢浮宫,我看见拜占庭风格的蒙马特圣心大教堂高耸的尖顶。
我静默而立,突然想起和艾莎初见的夜晚,她站在圣马可钟楼顶,把面具扔进了风中。
他在旁边说,开了五小时车,从南到北,赶到这里,铁塔有应急电梯,避开守卫,所以可以上来。
我想起在乌尤尼的第一晚,我假借睡意拥抱艾莎,她说“安娜,其实我对你不只是——”,我听得清清楚楚。被我打断的后半句,只是因为我自作聪明怕她会说“但是”。玻利维亚和挪威的五小时时差,像永远无法逾越。
她比我早五小时迎接光明,我比她早五小时迎接黑暗。自始至终,都不在一个世界。
他把他的西装罩在我身上,说,两点的巴黎很冷,你不要着凉。
还是想起乌尤尼,两点的夜晚,艾莎用毛毯裹住我,对我说,“等病好了跟我去挪威吧。”
跟我去挪威吧。
我俯身向下,目光落进蜿蜒的塞纳河,倒映成了眼里的水波。
回到马赛,我结束了这段约会。我想,不是他不够好,是我做不到。
我还是做不到不在夜深人静时翻看我偷拍艾莎的那张照片,看盛大落日下那个落寞的剪影。
我也做不到不在路过某一个电话亭时走进去投币,然后按下那串数字,听到她接起来,又慌忙挂掉。
就像个监视狂般地,只是确认她没有换号码,确认我和她之间唯一的线索没断。即使我从来不知道意义何在。
到了年底,法国梧桐的树叶终于还是落尽了,我一步一印踩在上面,穿过街道,走进人群,停在电话亭面前。
我花了一阵来思考,终于决定把艾莎,还有这几年旅行的照片删除。所以,当我那时在电话亭拿起话筒,我也决定那是我最后一次拨打那个号码。
电话被接通,我依旧没有说话。也许是冷空气,眼前的电话亭的玻璃模糊起来,我用手抹开一片,看着外面黄昏一点一点接近。
我突然反应过来,话筒那边,那人也没有说话,这种相对无言的状态持续了几十秒后,对面开口了。
“安娜,是你吗……”
我险些站立不稳。

“我知道是你……”声音有点沙哑。
我听着,用尽全力握住话筒,指关节泛白,嘴唇几乎要被咬破。

“从不知道第几次开始…我就知道了……你清楚,如果有号码,想要查出来一个人的话,还是不太难的…”
“……从知道是你开始,我每天每刻……都在等陌生的号码打进来……”
“前一阵有好一段时间,你没有打给我…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接到你的电话了…幸好……”
“从乌尤尼回来后,我过得不好……一点也不……”
“回来吧,回来我身边。我爱你。”
“过去因为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而失去你,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事。”
“你不要拒绝我……安娜,你不会拒绝我的,对不对……”

泪水胡乱地流到耳角弄湿了头发,但我心心念念这么久要从她口中听到的话,最后竟是以这样近乎祈求的方式被说出来,我说不清那一刻,究竟是喜悦还是心酸更多。
“你说话……说一个字也好……”
我知道我动摇了,过去九个月所有被我活埋的后悔再次苏醒过来,吞噬我费劲力气才有的理智。
我几乎快要开口,开口告诉她过去的几年对我意味着什么,告诉她我中了她的蛊毒,在她缺席的日子里我病入膏肓。
我几乎就要开口了,直到通话戛然停止,电话机的滴滴声提示我费用不足。
该死。我用力捶打着电话机,急急忙忙翻遍口袋就是没有硬币。该死。
黄昏已至,街上行人渐少,店也都打烊了,看着缤纷的彩灯,我才反应过来,是平安夜了啊,难怪几乎没人在外逗留。
我在里面等了一会儿,没有电话再打进来,直到我被另一个急切的中年妇女轰出去。
我死死看着周围的一切,确认不是幻觉,然后我意识到,我怕的不是没有硬币,也不是她不会再找到我。从始至终,我都始终相信,如果真心要找寻一个人,那你是一定会找到的。
我怕的是,我的情潮会随着温度降低而冷却,我怕的是,我的理智会因为冷却再次回来。
我怕我会拒绝她。
我突然想起,在马杰方丹的博物馆时,那个不起眼得几乎被忽略的小细节。他们说“时光的沉淀在这里都可以被找到”,我不以为然地笑着,我那时想,没有关系,我可以记录。所以我拍摄看过的景色,捕捉夕阳下艾莎的剪影,企图在沙地写下两人的名字。
所有那时不懂的,在这个平安夜我全都明白过来,为什么非洲的夕阳下,艾莎会告诉我,有些美好,留不下记录,有些永恒,只能用心来停驻。
我怕我会拒绝她。一旦拒绝她,那我和她的沉淀,要在哪里找得到栖身之所?
她一定是认为我拒绝了,所以放弃了吧?如此想着,我还是删除了手机上的那串号码。果然,还是时机不对,结果就相差甚远吗?我摇摇头。
放弃好,放弃了就清净了。
可我却依然奇怪地执念。待到晚餐时间到,街上人都散尽了,我坐进电话亭里迟迟不肯走。
后来下雪了,羽毛般地落雪渐渐覆盖水泥路面,然后越来越高,我自甘被那玻璃房子囚禁。
直到,所有欢快的圣诞乐曲渐渐小声,大概在孩子们收过礼物带着晚安吻入睡时,门被打开了,带进来一股凉气。
艾莎携了一身风雪,除了一个手包,连任何行李都没有,站在我面前,呵出的一阵阵白气,还来不及上升,就消失了。
腿有些麻地站起来。我以为她放弃了,却再也算不清楚她花了两个三个还是多少个小时从挪威飞过来,然后靠电话号码找到大区,再挨个把所有电话亭翻个遍,最后找到了我。
不重要了,真的什么都不重要了。她跨进来紧紧抱住我,手包落到地上的声音,外面风雪的呼啸,她微微颤抖的啜泣,全部在我耳畔徘徊。明明如此清晰,那一刻却彷佛相隔一层,那些声音和我不在一个世界。而我只在她的臂弯里,只有那一抹让我思念到窒息的空气。
“我好想你…安娜,真的…好想你…”她一遍一遍,声音颤抖,我抬手环住她微凉的身子,心底汹涌的波澜一浪接一浪,好像所有的等待都只是为了换她信徒般的告白。
因为埋首在她肩上而声音沉闷,所有快要出口的话只变成,“我也是…”
最后她分开一点距离,用她蓝色的眼睛紧紧注视我,而我也回望她。我们都不言语,但都目光灼灼。我再次拥抱了她,紧紧环住她的腰,伏在她耳边呢喃,“去公寓吗…”
当我拉着她回到破败的屋子里,没有余暇制造浪漫,连窗帘也没有去拉,她紧紧抱着我,几乎让我融进她身体里,她气息火热地吮吻我的嘴唇,一直到我尝到血腥味,我们步履凌乱地后退着,胡乱扯开对方的衣服,直到撞到餐桌。“里面很乱…”我剧烈地喘息,想起那有时被我当作发泄对象的卧室。“那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她把我推上餐桌,难得癫狂地低头咬我的肩膀,我发出一声闷哼。我背部冰凉,身上却火热。她额前的发丝不住地扫在我胸前,冷空气全部被挤走,滴下的汗在我身上划出痕迹。所有的一切都是静止的,除了我身上的艾莎。最后我不停地颤抖,眉头紧锁,伸手扯着她的发丝,要她吻我,好防止自己在这夜深人静里叫得太大声。
零点的钟声敲响,屋内喘息叠着喘息,屋外圣诞节的焰火在高空不停地炸裂,身上的爱人冲撞着我,五彩的光芒印在她脸上,像带我到了云霄。我看着她,视线模糊起来。
我记不清我们做了几次,从餐桌到了沙发,最后回到了卧室,最后我们终于筋疲力尽地缠在一起,再也不愿意多动。艾莎扯过毛毯裹住我们,从背后环着我,用鼻尖蹭着我的发,“圣诞快乐。”
我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和她靠得更紧。
“以前和你一起,我总是——”
我伸出手指按在艾莎唇上,阻止她继续说,手指一点点摩挲,闭上眼描绘她的唇形。
“以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

Chapter15

第二天醒来,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艾莎的睡脸。没有叫醒她,只是看着她均匀地吐纳呼吸,感受她抱住我的手臂微微起伏。
我第一次这样仔细观察她,从睫毛的长度,到她略有干涸的唇瓣,以及她不时微微皱起,继而又舒展的眉头,所有我全都仔细记下,像是要看透一生。我看着她小巧肩头浅浅的雀斑,视线就碰上往下处那个深红色的印记——昨晚我拼命留下的,像是要作为一种见证。
也许是因为对彼此的情感隐藏压抑得太久,那时我迷乱地吻着身上的她,我们像两头困顿已久的野兽,伴随她每一次冲击,我一遍遍地要求,“艾莎…说你也爱我…”而现在昨晚那个不断索取的女人正像个孩子一样睡在我身边。
我动了动,觉得身子酸软。也许是因为积雪,反射得冬日暖阳特别耀眼,我伸出一只手臂,让阳光从我的指间透进来。
“亲爱的,早安。”艾莎醒了,伸手抓住我在外的胳膊,拉进被窝抱住。
我转过身,忍不住微笑,“早安。”
然后被她拉到怀里,吻着耳朵。“又来招惹我,”我推开她,“我很累啊。”
“我还可以继续。”艾莎翻身,手肘撑着脑袋斜躺在旁边。
“你啊,”我笑着摇头,“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回哪儿?我可就留在法国不走了。”
“哦?不陪你父母休假?”
“反正他们每天都工作很忙。”
“那你不更得帮把手。”
“人才那么多,缺我一个也没关系嘛。”
“哎呀…千金大小姐为了我放下大好前途不要,我真是罪大恶极啊。”我忍不住要调侃刺激她一番,“还有你的小男友。”
艾莎笑了,“我现在没有小男友,只有你这个小女友。”说着凑过来吻我,我快一步拿手挡住她的嘴,“等…等等,你和路易怎么了?”
“从乌尤尼回去后大概三个多月就分手了。你该不会以为这次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吧?那对你不公平。”
说实话,我还真是那么以为的。心里忖度着,三个多月,那差不多正是我醉酒后第一次拨艾莎号码的时段,在那之后,我给她的匿名电话有种越来越频繁的趋势。
“怎么了?”我不说话,艾莎在身后用手指拨弄我的头发,问我。
我打开她的手,“不要弄。”
心里是甜苦交织的。虽然在过去,这种结果一直是我的奢望,但如今成了真,我倒并不觉得坦荡荡。毕竟,对谁又是公平的呢?总有人要受伤。
而艾莎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你就不要纠结了,这不像你。那是我和他共同的意愿,不是谁甩了谁。按他的话说,我不爱他,那他就该找个更适合他的女人,他要的是实实在在能够过柴米油盐日子的伴侣。”
“而不是你这种若即若离还净是沉溺于声色的女人么?”
“你是在说沉溺于你吗?”艾莎翻身把我按住。
我本想追问,她家教甚严的父母对她分手的事有什么想法,但当我抬头看进她的眼睛,那层一直以来的朦胧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了,只剩下了压不住的情愫。
于是我微微一怔,随后伸出双臂挂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拉近,唇贴上她的耳畔呢喃,“后果自负。”
过去我几乎被繁杂的心事逼入绝境,而如今她亲自来将过去一笔勾销,给我一个新的开始,自己再没有不要的理由。
当我在航空公司售票窗处排队买两张圣诞节当天下午前往威尼斯的票时,我回头望向等在外围的艾莎,她笑着朝我招招手。我那时想,这就是结局了。
不过其实我们本来是计划要在巴黎过二人世界,或者随便去哪个地方旅行——按她的说法,又不用花我一分钱,况且过了年就是我和她认识三周年,得有个纪念旅行。我说,又不是结婚三周年,她便搂过我,“那有什么关系。”
结果母亲一个电话过来,“安娜,圣诞节你也不回家?!”
“回!怎么敢不回!”我谄笑着打哈哈,“还有啊,妈……我带女朋友一块儿回来。”
“噢?嗨,我还以为你会带个小子回来呢。”母亲的声音倒没有想象中惊讶,只是笑了,“行啦,反正你们先回家再说吧。”
于是我们的二人旅行计划被迫推迟。
旅途中我把头靠在艾莎肩上,她用手指卷起一撮我的头发,“都不征求一下我允许,你就这么带我回去吗?”
“你又怕啦?”我抬眼看了一下她的脸,神情不是那么放松。
“倒不是怕,但要是你父母不接受我怎么办?”
“如果不接受的话,刚才那通电话说到一半就会被挂掉,我们现在也不会在路上了。”
“真的?”
“真的。”
“那…如果你说错了,他们确实不接受我的话,怎么办?”
还是改不掉瞻前顾后杞人忧天的老毛病,我决定要摆她一道,“哦,你就回挪威去。”
“啊?那你呢?”语气里透着紧张。
“我?留在法国工作吧,然后回意大利。”
艾莎一下松开我,坐正身子,一脸惊慌大叫道,“你不跟我结婚啦?!”那声音引得别的旅客都盯着我们。
“请问,你有跟我求过婚吗?”我忍住笑。
“你!……”艾莎咬着唇,像个要不到糖的孩童般瞪着我。
“你就放心吧,相信我。别总是担惊受怕的。”我凑过去吻她的额头,这才让她平静下来。
好在我的话是建立在对父母有足够了解的基础上。当我们抵达威尼斯,他们非常热情地迎接了艾莎,这让她脸上终于有了漂亮的笑容。
不过我还是庆幸晚餐桌上父母没有太积极地追问关于艾莎家庭的事,他们更多的是在讨论我。
“安娜她小时候有些多动症——”
“爸!”真是想不到他居然揭我的老底,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艾莎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
“不过,那也很可爱,而且她现在也很好。”艾莎稳了稳声音,说道。她的话让我涨红了脸,透过她手中热汤团升腾起的迷雾,我看见她舔舔嘴唇,她发现我的视线,侧过来朝我笑,脸颊也变得有些潮红。
母亲笑着咳嗽了两声,我们赶紧移开自己的视线,埋头吃饭。
“艾莎小姐,后面几天我们陪你去城里转转怎样?虽然威尼斯不大,但还是有些值得看——”
“妈,人家艾莎来威尼斯玩过的。”
“噢?什么时候来过?”
艾莎笑了笑,“几年前吧。”这让我想起了和艾莎的初识,于是在桌下握住她渐渐变暖的手指,她先是一愣,随即用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
整晚父母都有些太过热切,我担心这让她不适应,好在晚上在我房里我问起她这个时,她显得轻松,来到窗边从后面环着我。
“你看,我就说他们会喜欢你。意大利人开放热情,而且在这种小家庭里,对他们来说我的幸福最重要。”
艾莎笑了,低头侧过脸吻我。窗外一直在飘雪,家家户户的圣诞彩灯经过玻璃的折射,五光十色映在她脸上变得璀璨。
我们没有按父母说的去太多地方逛,也并没在威尼斯待太久,圣诞节假期过后,就又是二月了,艾莎跟着我去了巴黎,说是要逗留一段时间好好陪我。
那段同居的日子,每天我们的早餐没有重样过——我在我的书里说过,她会烘焙,各式各样。我还记得第一天早上,她在我耳边柔声叫我起床。我感觉到身体暖烘烘的,我想她是开了暖气,如果我独住的话,我是舍不得随时用的,因为价格不便宜。
睡眼惺忪被她搂过去,架到餐桌旁,先是吃到她的手艺让我惊喜,然后我清醒过来她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坐在餐桌旁,也不怎么吃,就看着我,想到平安夜我和艾莎就在这张餐桌上做爱,我突然变得难为情起来。
看我慢吞吞,她会催促我快点吃,之后替我打理好衣服,吻吻我的额头,送我出门上班,几乎每天如此。
但也有几次在门边,她在我身后整理我的衣摆时,我转身把她按在墙上吻她,手不安分地伸进她的衣服乱动,直到她气喘吁吁阻止我,告诉我再做下去我就会迟到,我才不情愿地和她分开,和她约定下班后一起出去看电影,或者别的娱乐活动。
那时总舍不得彼此分开,即使是刚出了门一分钟,也会发短信,告诉对方自己想她。渐渐我越来越意识到也越来越习惯,我和她正互相依赖,好像连体人一般,一秒钟不联络就会要了对方的命。
到了二月,艾莎陪我过了我的第一次情人节。高中时,我总是幻想情人节会有一个英俊高挑的小伙子来邀请我,带我一起吃烛光晚餐,参加舞会,最后像童话故事那样在零点钟声敲响时吻我,而我会向后翘起脚尖,然后我们从此在一起。
母亲不止一次开玩笑说我看动画片看多了,说,梦幻的东西大家都会喜欢,尤其是年轻人,总是充满激情,喜欢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觉得那样才够刻骨铭心。
我从来不相信。
那天我们没有去高级餐厅,而是一起去了超市采购食材和日用品。我们在选购哪种黄油的无聊问题上发生了争执,我斥责她为“不在意别人的建议”,而她则认为我不会做就不应该指手画脚。有好一会儿我们互不说话,走在货架两边,看着外面街道上那些腻歪在一起的热恋情侣。
但只消几分钟,她就从另一头提了一堆东西过来,难掩兴奋地告诉我,情人节她要做道私房菜给我吃,我一定会喜欢。
我当然喜欢。我想起母亲的话,终于开始觉得那也许是对的。看着她对着一颗甘蓝笑得那么开心,于是也跟着笑,凑过去吻她,对她说情人节快乐。
她做饭,我想要去帮手,被她赶出厨房,说是怕手艺被我学走。吃完饭,我们抱成一团看着电视里的情人节特别节目还有肥皂剧评头论足。没有鲜花,没有烛光和乐手演奏,也没有舞会和翘脚尖的吻。但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就是未来,那就是结局了。

Chapter16

我现在还清晰记得艾莎离开法国那天的清晨,我醒得很早。如果是之前,我会毫不犹豫地爬到艾莎身上捣乱,把她叫起来,但那次我没有。
那时的天气已经不能开暖气了,但气温依旧较低。在过了一个温暖的冬天后,这让我很不适应。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裹了件睡衣,一边用手指朝后梳顺一头乱发。看着地上散着的纸张和掉落的抱枕,只能叹息,蹲下去把它们胡乱捡起,抬头就瞥见阳台上的那株鸢尾花。因为太久没有去注意,所以到那刻才意识到枯萎的花已经又活了过来。
于是把手里的杂物搁到茶几上,起身去了阳台,仔细观察着,看它即将开新芽,禁不住让人想起上个盛夏时分它枯萎的残态,现在它又准备好了迎接第二次生命。
这也就表示着艾莎三月的春假要结束了。似乎一切都指示着时间的流逝,好让我记住艾莎马上要回挪威。
对我有些讽刺。因为在夏天时我一度觉得时间静止了,每天都是一种煎熬,我甚至期盼着一觉醒来能到六十岁,发现世界平静,自己也平静,那就不用去烦恼。可从艾莎挟了一身风雪找到我那天起,每一秒却都开始变得异常珍贵,短暂得要延长到永恒去。
而鸢尾花的新芽,只是又一次让我觉得,过去的两个多月太短了,那对我而言,根本不够。
艾莎也是那么想的,可前一晚我却和她大吵一架。
那时她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我刚写好的工作报告,我躺在她腿上看电视。艾莎似乎对我的一些遣词造句并不满意,不时指出报告上一些她觉得有错的地方。
“你又不懂设计这一行,就不要管了。”我随口说了一句。
“我只是指出你的错误。”艾莎拿着报告的手从胸前垂下去,放到了腿上,用手梳理着我的头发。
“那就和之前情人节买东西你对我说’你不懂就不要指手画脚’是一个概念。”说完我就有些后悔,更多的是惊讶自己竟然把那个一直以来好像被忘了的小细节记得那么清楚。现在,艾莎指出我的错误,我立刻找出它来以牙还牙。
艾莎一时没有说话,我猜她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事反应过度。我希望自己能立刻知道缘由,并且不要表现得像刺猬。
但我没有做到。
“对,我又不懂。”艾莎语气有些古怪,我想她有点赌气,“也许我该在这儿找份我擅长的工作,这样我现在就可以有事做,而不是来指正你,我们就能互不干扰。”
我甩了下头发,摆脱她缠绕的手指,然后坐了起来,“要不打扰的话,你在挪威就有一份现成的工作,何必麻烦在这儿找。”
听我那么说,艾莎轻轻咬着嘴唇,面色有些涨红,然后我就知道,我又说过头了。这让我很怨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嘴比脑快,为什么没能控制住坏情绪——尽管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何情绪糟糕。
我思忖着要怎么向艾莎道歉,如果当下就说,我担心会让她觉得我在狡辩。要是到睡觉时告诉她,又怕她一直生闷气。
好在艾莎的话让我这种思考没有能够持续太久。
“是啊,何必。”艾莎说着站了起来,朝卧室走,“我明天就回挪威去。”
“对!回去做你的工作,免得你觉得无聊只能用批评我来消遣!回挪威住你的别墅吧!也不用在这小公寓挤!”我瞬间被点燃了,拿起那堆报告朝她扔去,但在碰到她之前,纸张就飘落了一地,于是我抓起一个沙发垫子砸中了她。她愣在了原地。我暴怒的举动也令我自己吃惊。
但我想我知道缘由了。
所有针锋相对的源头,都是因为春假一完艾莎就会回挪威。而现在她把时间又提前了,我更加心慌。
一心慌我就口不择言。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艾莎转身看着我,脸上满是震惊,“原来你竟以为我还是更在意从前的生活而不是你吗?”
我后悔了。我深呼吸了一下,却说不出话,只能避开艾莎的注视掩饰心虚,但她的视线却一直紧紧盯着我,直到她认定我不会回答,沉默会继续,她的表情就变得很受伤,继而转身跨过垫子,进卧室去了。
在那之后我只是抱着腿坐在沙发上,无比难过。自从经历了前一年的一切,我就比那之前更加害怕失去,唯有把她拴在身边,捧在手里,才能让我安心。即使关系已经足够亲密,艾莎也只是要回国而已,那还是足以让我心慌。
我没有去收拾地上的混乱,更没有进去和她说话,而她也没有管我,我们陷入了冷战。我在沙发睡了一夜,扶手太硬也令我辗转反侧。当夜深人静时,我能清晰听见她也同样没有睡着的反复叹息。
把前一晚的过程再全部回忆一遍令我更加焦躁,也让我更加明白自己有多无理取闹了。
我放下了手里握着的鸢尾花枝叶,转身进屋去浴室洗漱。洗脸能让我清醒一点。热水顺着我的耳发流下来,水蒸汽氤氲得镜面模糊,我关上水龙头,希望着她不会彻底不理我。
当我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时,发现她已经醒了,正看着天花板,眼睛有些红肿。
看见她心碎让我心酸不已,因为那正是我的杰作。我爬上床去抱住她,她却转身背对我。道歉是我唯一能做的。
“艾莎…对不起…”我加紧手上的力,感觉到她的僵硬,“我只是害怕你离开……”
“不要生我气了…”我用鼻尖在她背上蹭了蹭,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静默片刻后,终于还是松懈了下去。转身看着我,伸手理着我湿掉的发梢,“我也不想,安娜……不过,我还是今天就走吧——”
“不可以!”我惊慌地抓住她放在我耳边的手。她笑得有点勉强,但还是语气柔和。“这次我也待得挺久的了。”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
“我今天不走,也就再能多留不到一周。”
“是不是还在生我昨晚的气……”
“笨蛋…我已经气过了,”艾莎吻了我的额头,“不过昨晚确实也暴露了一些问题。我想适当还是回去一下吧。换个环境,彼此都缓缓更好。”
“可是…”
“不要怕,不会像以前那样一年才见一次了。我期间会来找你的,好吗?而且我们可以打电话,还可以聊视频。”
“真的要走?”
“嗯。”我从艾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她是对此感到松了口气还是和我一样难过。
可是我还是妥协了。因为我了解,如果是艾莎已经决定好的东西,我是很难改变的。
在机场送她时,我觉得恍惚,只是抱着她不肯松手,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松手她就会更快地离开我身边,距离会让一切变得飘渺不定,尤其是爱情。我承认我一度很没有安全感。
好在那时艾莎还是很顾及我的情绪,分隔两地后,每天的早安晚安她没有漏过,晚上睡前我们会煲电话粥,说说身边发生的事,以及我现在回想来觉得有点肉麻的情话。
不过那都让我好过多了。我告诉自己之前只是离别情绪以及对异地恋的惶恐作祟,反倒若是我大咧咧连一点不安都没有,又怎么看出我在乎。
我那时想,一定是这样了。
我没再去纠缠那些令我沮丧的事,想着艾莎在电话里说来看我的日期,开始掰着手指计算天数,然后随着日子临近,我就会变得像个17岁的少女一样欢欣鼓舞,和艾莎一起温存一周左右,再送她走,心又变得空落不已。
艾莎一共来了四次,每次我的情感变化都重复这个循环,但往后就没那么严重了。
最后一次她来时,又已经是一个平安夜,我和她刚好在一起一年。那天有些令我意想不到,或者说,她耍了个小把戏。
那时是傍晚了,离我预计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正准备出门打车去机场,突然手机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我接起来,是艾莎柔柔的声音。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那时她不是应该在飞机上吗?还是说航班晚点了,她特意通知我?
结果都不是。她语气里难掩愉悦地告诉我,她坐了早一班航班,现在已经到了马赛,手机没电了,就在电话亭里给我打电话。
没错,就是去年同一天她找到我的那个电话亭。
街道上没什么行人,飘雪、彩灯,以及圣诞歌,几乎让我错觉时间倒流。唯一不同的是,当我赶到那儿时,电话亭外壳的白色漆已经有些脱落,玻璃门也不那么明亮了,以及,艾莎正张着手臂,微笑着站在那里等我。
我扑进她怀里,她轻轻抚着我的背,“待到明年三月,和我回挪威吧,见见我父母。”
我答应了。因为这让我异常感动,心里涌动阵阵酸涩的甜蜜。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彼时我深信,一定再没有什么能摧毁我们。
“一周年快乐。”

Chapter17

有一回双休日,我带她出了马赛城,到卡朗格峡湾国家公园去参加一个两天一夜的徒步旅行,目的是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毕竟艾莎那时已经陪我在马赛待了快两个月。
而她那次显得有些亢奋过头——要知道连在非洲那片野性大陆上她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所以我不知道是因为站在山颠一览无余的峡湾景色太合她意,还是那次我们都怀着和以往不同的心情在放松,总之她不时把手围成喇叭形状,对着山谷大喊大叫,然后仔细聆听回声。
“你好像特别喜欢这里?”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艾莎,她转过身来,低下头鼻尖正好蹭着我的头顶,“也不是。其实我不太喜欢法国,虽然我在那里念了几年大学…不过因为你的缘故,我也对那儿有感情,感觉好多了。”
“而且马赛治安太差,不适合我们,尤其是你。”
“法国也一点都不好玩。”
艾莎的话让我笑出声,我松开她继续往林子里走,“你这话真像我的风格。”
“你不觉得在这里特别自由吗?”艾莎上前拉住我的袖子,跟在我后面。
“自由?”我愣了愣,随即又点点头,“哦对,自由。”
“不管是在威尼斯、非洲,还是南美,或者是巴黎和马赛,我都很少真正感觉到自由。要么有太多人和事打扰,要么不够纯粹。尤其是在挪威……噢,算了,没什么,社会本来就该是那样的。”她松开了我的袖子,上来和我并肩走着,一边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我脑袋里飞速过着她说的话,思维一时有些混乱。长久以来,艾莎几乎不和我谈她的一些想法——比如关于自由,或者是梦想。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倾诉,她负责听,偶尔点评一下,只有聊一些不相关的生活琐事时她会参与,但大概是由于观念差异,那又时常引发争吵。所以她主动向我倾诉她的情绪,实在是令我惊喜的头一回。
但我悄悄看她一眼,发现她表情开始变得懊恼,那让我觉得她又要沉浸到一些不好的情绪里了,我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转移话题能让她好受点,“所以,挪威也不好玩吗?”
“很乏味,和挪威人一样会让你觉得无趣。”她勾了勾唇角,“当然,我是例外。”
我脑子里却还想着艾莎那番对自由的言论。说实话,那让我完全没想到,因为我曾一直觉得她是最自由的人。比如,我知道他那比上帝还要有钱的老爸一定给了她很多便利,让她几乎不用受金钱和时间限制,动辄也许可以丢下公司环游世界,不像我还需要省吃俭用,再找老板请假。我想这个定义,对于现代都市里的自由已经足够了。至少对我是的。
看我一直没有说话,艾莎清了下嗓,“其实也就能逛逛街什么的吧。或者滑雪,不过现在没有雪了。”
“还真是有些无趣啊,”我赶紧回答,“特卡波镇,你听说过吗?”
艾莎摇摇头。
“在新西兰,那儿有全世界最美丽的星空!最适合去的季节是夏天,而——”
“这个夏天我们去吧。”艾莎打断了我,握住了我的手,“你请个假。”
“真的?!”特卡波一直是我最想要去的地方,而且小时候曾梦想过能成为天文学家——虽然我做过的工作都和那个没一点关系,而她完全没有考虑地答应了我。
“当然,如果你特别喜欢,我们可以在那儿找工作,然后住下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估计还得在挪威忍受一阵。”
“忍受?”我感觉话题又要变回去了。
“好吧,也不算是忍受。我有点夸张,我是指你也许会觉得难以忍受。”
“我还以为没什么我忍受不了的呢。”我耸耸肩。
“其实,我的人生早就已经被计划好了。从我出生开始,就被计划好了。白天上课,傍晚回家学习钢琴和舞蹈。母亲非常热衷于让我那样,因为她觉得贵族的女儿就该那样——我还没讲过我家族都是挪威王室贵族的后裔。”她拧开瓶盖,喝了水又接着说,“周末有空我必须学习溜冰,我是指花式的那种,之后父亲会亲自教我企业管理以及相关的知识。然后大家一起吃晚饭,晚饭后我陪母亲一起练瑜伽,然后我回房睡觉。”
“每天如此?!”我瞪大了眼,接过她递来的瓶子喝了一口。她是如此的优秀,比我所认识的和想象的还要不可思议得多。而反观我自己,不仅家庭背景完全天差地别,也更没有一门拿得出手的技能。非要说的话,文学和美术稍好一点——出于求生需要所学。但比起坐在屋里一动不动搞创作,我又更倾向于出门透气。
“几乎。后来我们全家一起选定了法国的那所大学,我提的申请也通过了,父亲也把工作为我安排好了。”
说真的,我为她感到骄傲,心底里对她的定义,已经又在“优雅的女神”前加上了“多才多艺”,但除开这个以及一种差距带来的微妙的落差感,我又忽然想起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母亲和父亲时常为了找出在饭点消失到外面疯玩的我,翻遍威尼斯的街巷和水道。
这让我猛然恍悟过来,艾莎从未真正自由过。她的家族将她装进隐形的豪华宫殿里,却藏起了大门的钥匙。她的身体是自由的,心上却有看不见的枷锁。不过我不认为立即揭穿会让她改变她二十多年的观念,所以最后只能说,“你很棒。”
听我那么说,艾莎笑了,就是那种很波澜不惊的笑容。我想她一定听过很多类似的赞叹。
“在外人看来我是非常光鲜和幸运的。不过…”她突然沉默了下来,我伸手握住了她被冷空气冻住的手,放进掌心中呵着气,“不过其实你不开心是吗?”我问。
“也没有。我现在就很幸福。”艾莎温柔地看着我,眼眸里都是笑意,第一次,我觉得,蓝色也可以是一种温暖的颜色。
“所以,”我踮起脚尖,吻了下她的额头,还是问出了我的疑惑,“唔…你从来没有反抗过他们或者叛逆过吗?我指,你从来不对他们吐露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艾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噢,不,亲爱的,我觉得你理解错了。我是说,虽然学那些很累,但其实都还不错。”
“可那并不是你完全自愿的啊!虽然不错,但你总有自己喜欢的事吧?真正的兴趣。”
“我喜欢看书。”果然还是温文尔雅的爱好。“尤其是诗歌和优秀的小说。我觉得那很有趣,而且能学到很多东西。那些故事很浪漫,但有些也很残酷,有一篇短文我还看哭过一次。”艾莎扬起头看着天空,“我喜欢邓肯。”
“打篮球的那个?!”
“当然不!伊莎多拉•邓肯。”
我笑了,“其实准确来说她属于舞蹈界,只是出了本自传。”
“对,《我的爱 我的自由》。但那是一本经典不是吗?”我在一旁看着艾莎的侧脸,觉得第一次她的表情流露出了对某件事物的向往。
“确实。那句‘卢梭为人类做出最伟大的——牺牲,他如实再现了自己的灵魂、最隐秘的行为——”
“——和内心深处的思想,因此他写成了一部不朽之作。’”艾莎补充了我引用的句子, “不过,虽然伊莎多拉这样称赞卢梭,我却还没有读过他的著作《爱弥儿》,有点遗憾。”
“没关系,那个就像本育儿经,等我们以后领了孩子你再读好了。”说完我和艾莎都笑了起来,“说起来卢梭,我小时候一直分不清他和梭罗,直到我把他两都读了一遍。我倒觉得梭罗的《瓦尔登湖》比较值得读,我想你会喜欢。他写‘爱,就是试图将梦中的世界变成现实。’也许绝对的纯粹就是他的挚爱,否则他也不会远离城市,独自和瓦尔登湖的花草鸟兽安静生活在一起。”
“听起来真的还不错,而且我喜欢和你聊这些…不过…”艾莎重新低下头,先前脸上难得一见的神采奕奕消失了,“父亲要我把那些空闲都利用在公司运营知识上,所以我很少能看。”
“你的事都是你父母决定?”
“当然不,我也会决定。”
“和他们一起决定?”
艾莎揉了揉我的头发,“算是吧。”
“一起决定你所有的事?包括谈恋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有半个月我和她就要去挪威见她那有些严格的父母,我突然有些紧张。
“这个我不确定,因为他们就从没有干预过我和…唔,我和路易。我不知道…”艾莎显得有点烦乱,“我只知道父亲好像很欣赏他。所以去年我分手,父亲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挺让我奇怪的。”艾莎似乎察觉了我的心理斗争,温柔地笑了,“不过,亲爱的,你不必太紧张。”
“我当然紧张!你…你那么优秀,我却…我们差距太大,你的父母会不会——”
“嘘,”她伸出手指按在我的唇上阻止我继续,“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只要我们爱彼此,别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艾莎给了我一个深吻,让我安心了一些,回去后我们也没有谁再提那件事。

Chapter18

那天抵达奥斯陆国际机场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我和艾莎拦了出租车直接朝预定好的酒店奔去。本来先前艾莎打电话通知完家里我们的行程时,还准备让家人来接我们并为我准备好客房,但被我阻止了。要和她的父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想到是他们可能对我问东问西,我就实在觉得有些困难。尽管艾莎很不情愿,不想和我分居,她还说如果都住家里那她晚上还可以溜到我的客房来,并且声称挪威人很懂礼节,很少过问客人的个人状况和私生活,我却始终坚持要住酒店,艾莎只好妥协了。
不过晚宴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艾莎说为了见我,晚宴不止会有父母,还会有家族的其他重要成员。那让我非常想临阵逃脱,但到达酒店将我的行李都放好后,我还是换上了艾莎在法国给我买的那条贵得离谱的礼裙。然后她又给我化了妆,我们才出发去她家。
最后我们停在了她家的别墅——准确说是她的“宫殿”前。看那栋房子就像是在看意大利台地园,当然,比台地园还是差一点,但作为私人住宅也足够豪华,我忍不住不停地赞叹。接着出来了一位妇人,她也穿着正装,艾莎的眉目有些像她——我想她是艾莎的母亲。她不急不缓地走过来接过艾莎的包,和她亲热地贴了贴面颊,然后才看向了我。
“妈妈,这位是我的女朋友,安娜。”艾莎拉过了我的手。
我不知道此前艾莎有没有正式向她的家人提起过我的身份,但当时我始终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您…您好。”我小声地打了招呼,然后又记起在飞机上艾莎提醒我的礼节,赶紧把手伸出去。
“你好,安娜,我是艾莎的母亲。”她没有表现出波澜,只是微微一笑,礼貌地和我握了握手,“先请进屋。”
我们进了别墅,房子内部的装潢有些复古,我跟在后面四处张望,又不敢有大动作,怕碰坏走廊墙上随处可见的画或者是其他艺术品。
“你父亲在楼上处理公司的资料,其他人在客厅聊天呢。”艾莎的母亲说,带我们走到走廊尽头,“好了,艾莎,我得去厨房看看埃特纳把晚餐弄得怎样了。你带安娜去客厅和大家见见。”说完转向我,“安娜小姐,晚餐等下就会开始,我希望你能喜欢。”
和艾莎如出一辙的优雅,却疏离又客套。
她走后,艾莎拍拍我的脸,“好了,亲爱的,埃特纳是我们的厨娘兼管家。你太紧张了。别这样,我就在你身边,一会晚宴也是,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好吗?别紧张,没什么的。”
“嗯…”我深呼吸了好几次,希望能略过去客厅见面的步骤,不过显然那不可能。我跟着艾莎去客厅,红着脸和她的家人一一自我介绍,然后跟着艾莎的暗示寒暄几句。我很庆幸他们如艾莎所说的懂礼节,当时没对我问太多,而且看起来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社交高手,估计不会对我感兴趣。
但我错了。
“安娜小姐,您是第一次到奥斯陆来吗?”晚餐长桌上,离我较远的一位男士对我发问,我放下手中的刀叉,“是的。”我想如果我尽可能少说话,就能避免出丑。
“叔叔,安娜是意大利人。”艾莎就坐在我旁边替我补充道。
“意大利菜不错,那么远从南欧跑来,艾莎你可得好好带她转转。准备待多久呢?在这里住吗?”
“唔…待一阵吧…我住的酒店。”
“大概两个月,我想让安娜熟悉我的生活。”艾莎再次帮我回答。
“逗留这么久不需要工作吗?”
“我找老板请过假了。”我心里祈祷着能赶紧吃饭,再赶紧结束,好让我逃离这些盘问。
“哦?”男士旁边的女子接过话,“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思索着该怎么描述才能让我的工作听起来体面一点,不像是拿着低薪拼命跑腿的上班族,但我想不出来,只好省略掉修饰,“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当事务员。”
“事务员?就是负责管理办公用品还有打印整理资料那些杂活的?”男士有些故作惊讶的表情,我还没来得及辩解那个事实,他又开口了,“真是辛苦了,你这么长途跋涉一趟还住这么久的酒店,那点薪水很勉强吧。”
艾莎想替我解围,我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因为那时她越替我说话,就只会越显示我的不入流以及笨拙。
“我…我一个月也能赚一两千欧元…然后…平时也用得挺省的…唔,我不怎么买衣服或者弄头发之类的。”我使劲吞咽了一下,摆出一个微笑,尽量让自己不结巴,“钱省省也勉强够了。”
我说完,除了艾莎大家都像看难民一样看着我,除了有人的刀叉碰到了一次盘子的声音,现场安静了下来。我能理解,真的,毕竟法国法定的最低底薪也就一千欧元出头,但他们的反应还是让我有点窝火。不过更多的是难过,一直以来,被我压抑的自卑感开始被无限放大。
艾莎的父亲咳嗽了两声,缓解了气氛的尴尬,“大家都先吃东西。埃特纳,上下一道菜。”
大家又都开始正常吃饭,他就和自己身边的客人轮流交谈着。
我刚准备松口气,但显然这种戏弄还并没有结束。“安娜小姐,你和艾莎感情似乎特别好,她每年都会专门去见你。”
我愣了愣,“是的。”然后转向了艾莎,她也正看着我,我们望着彼此,相视一笑。
她母亲笑了,“真好呢,从前艾莎并没对我们提过你太多,我们不够了解你,所以要是问了什么有冒犯请不要介意,毕竟我和她父亲都直到今天你来,才知道你们的恋爱关系。”
我觉得心脏一紧,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只能勉强抽了下嘴角。艾莎不可置信瞪着她,张大了嘴,“妈,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明明有对你们说过不止一次。”
“你是提过,可是你并没有说清楚你们是在恋爱啊。”她轻松地笑了笑,“那么多孩子都喜欢玩过家家的游戏,我们都以为你没有认真呢。”
“我就从来没这么认真过。”艾莎表情有点愤怒,但出于克制,她在桌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而且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她母亲还是保持着微笑,这却让我心里开始更加害怕,“没关系,我们有不短的时间让你好好思考清楚。”
“好了,少说两句,”艾莎的父亲结束了自己的谈话后,小声打断,“有什么等到之后再商量吧。”又对我笑了笑,“安娜小姐,希望还能合你口味。”
“抱歉抱歉,我的失误,吃东西要紧。”艾莎的母亲对我赔了一个笑脸,我早却已经没了胃口,只是心不在焉地切割着盘子里的腌肉。
当冗长的晚宴结束,大家纷纷散场各回各家后,我却没有先前期盼的解脱感。艾莎悄悄说要开车送我回酒店,我却固执地说要自己走回去,那让艾莎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不停地问我,是不是她在晚餐桌上不该插话,还是说错什么惹我不高兴了。
“不,错不在你,你很好,错也不在——”
“艾莎,安娜小姐,”是艾莎的父亲,已经换上了一身亮色的居家服,正从螺旋楼梯上走下来,“晚餐还好吗?”
“菜很不错。”我和艾莎异口同声,这让气氛又有点怪异。其实我们经常有默契地说出同样的话,有些时候甚至连长句也能做到一模一样,但在当时那种情况,我真的宁愿我们说的内容相差越远越好。
“虽然不在这里留宿,但时间还早,安娜小姐你先坐下喝会咖啡吧。”说完他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了,摊开手示了下意,“艾莎,你亲自去给安娜小姐弄点来,还记得给你妈端一杯上楼去。对了,安娜小姐你喜欢什么口味?”
我知道我走不了了,于是只能在沙发一端坐下。
“随意就好。”我想艾莎再清楚我的喜好不过。她看着我,又看了眼她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去了厨房。
艾莎走后,他在另一头翻着一本厚重的书,“挪威的冬天有些长,安娜小姐肯定不太适应。”
“是啊。”那就是艾莎离开期间我们唯一一次单独对话。
屋子里暖烘烘的,空气却紧缩压抑得我要窒息,我不记得我数了多少秒,艾莎端着托盘过来了,把一杯咖啡先放到她父亲面前,“还是老样子。”然后又给了我一杯,没有多看我一眼便端上剩余的转身上楼去了。
我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想等着她父亲先有所反应了,我再动作。但他却像完全沉浸在书里了一样,无视了艾莎、咖啡,于是我捧起热腾腾的饮料喝了一口,嘴唇上沾的一些泡泡,被我舔掉了。
说实在的,如果意大利的咖啡叫咖啡,那刚才的就完全是白开水。是的,压泡咖啡的口感很钝,让我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但也可以说像糖水,我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笑了。
巧克力糖水。
我就知道艾莎会这么做。

Chapter19

那样的甜味让我暂时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我想着艾莎这么多年来都是喝的这个,可她一定还觉得自己的煮咖啡技术不错,就忍不住偷偷地笑。
直到我被楼上房里的谈话声所吸引。或者说是在变大的争吵声。
沙发另一端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书,转头抱歉地对我笑笑,“抱歉姑娘,但我得上去看看。”
当客厅里只剩我一个,周围寂静,楼上的动静却越来越大时,我觉得我的神经正在朝两个方向被拉扯。我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身子前倾将手肘向前撑在了膝盖上,手遮掩着口鼻,想要听清楚。
“你根本不能和她在一起。”是艾莎的母亲在说话。
“为什么不可以?”艾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哭腔,那让我也觉得鼻子酸酸的。
“第一,她是女生——”
“女生又怎样?!难道挪威没有别的同性恋?!”
“你要搞清楚挪威的同性婚姻法律还没有通过,仍然有一大批反对人士,我们不想你成为异类!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你们完全不般配!”
“艾莎,”是她的父亲在说,“她是个好姑娘,但你们也许不合适。”
“什么同性法律都是你们的托词!不般配?不合适?对你们怎样的算般配算合适?!和你们一样眼里只有钱吗?!”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艾莎用那样几乎咆哮的方式,说出这样的话,我拿手搓了搓脸颊,不知从哪一句开始,我的表情就早已僵住了。
那句话过后,楼上安静了一会,接着传来的女声显得果断没有商量余地似的,“你就那么认为我和你父亲吧。总之,我们要你能正经找个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停止和她交往!”
“停止?!你怎么能一句话说出来?你不知道我和她经历的!”艾莎几乎在尖叫,“你也不知道她对我意味着什么!怎么就能让我停止?!你根本不了解她!!”
“我不了解她?不,我比你更了解她这样的人。”有椅子被推倒的沉闷声音,和尖锐的嗓音形成对比,我又开始感觉神经在被拉扯。
“她是个穷鬼,一个下等社会不配进入贵族的穷鬼。你和她在一起,那就是坏了家族传统。”
那一瞬间,我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断了。
我知道,我不能哭。
一定不能。
我将覆盖着口鼻的手移到了眼睛,牙齿狠狠咬着下唇。我必须将旋在眼眶边缘打转的液体挤回泪腺。
绝不能哭。
“是!她是穷鬼!没有贵族教养!没有一技之长!做事也不得体!可是我爱她!我爱她你们懂不懂!”艾莎咆哮着反击。
我颤抖着站起来,赶紧转身离开,摔上厚重的门,拒绝再听。
那一刻,我不知该不该难过,因为,我所听到的,都是真的。
是的,我没有教养,我总是冒冒失失,我很穷,我没有过人之处。所有能想到的优势,我都没有。那既然如此,我凭什么去爱艾莎,凭什么来留住艾莎,凭什么想留住艾莎。
又凭什么该难过。
“安娜!”艾莎推开大门跑了过来,我叹了口气,整理好表情,转过身去,感受着扑到怀里的温度。
“怎么不等我…就自己跑出来了呢?”她松开我,吸了吸鼻子,“我…我这就去车库——”我阻止了她。
她的眼睛不再蓝得明亮,有点红红的。
我想我也一定一样。
我伸出手去,有点颤抖,最后手掌放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抚磨着,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踮起脚尖。她闭上了眼,我吻了她的睫毛。“我想你该多陪陪父母,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不!安娜…我们不要分开,”艾莎死死拉着我的手,“我陪你去,我今晚也住酒店…”
“不,你回去。”我深呼吸了一下,闭上眼摇头,“我需要好好冷静想想。”说完掰开她的手,抽身快步走开了。
“你要冷静想什么!想干脆丢下你自己一个人是吗!我亏欠了你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难道有我对你的感情还不够?你是怎样的人都不重要,你懂不懂!”隔了一段距离,她朝我大喊。
我的双腿僵住了,我的脑袋轰然炸响,我的身体像在分裂。
我转过身去,摇摇头扯了扯嘴角,“不,那很重要。我一开始的话没有说完。错不在你,错也不在你的家人,错就错在我们不该相爱。”
爱情本来就不公平,想靠一腔热血就保住所谓的乌托邦,本来就荒谬可笑。
没有爱难以走到一起,可是只有爱,也是不足够在一起的。
“那些东西我根本可以不要!我只想要你!我可以离开这里!所有的地位、财富、前途,我都可以放弃!”
“你不可以放弃!”我朝她大吼,“我也不许你放弃!”
艾莎愣住了。再次开口,声线不稳,鼻音变得浓重,“那…你是要我放弃你,是吗?”
因为,我不会放弃她,永远不会,可是那不代表我不会让她放弃我。
所以,如果只能有一个抉择,又非要由一个人来选择,我希望由她来放弃我。
“是的。我不会那么自私,做不到为了得到你而让你和父母反目成仇让你抛弃一切。”那是我的真心话。我做不到。
“所以…你是在变相跟我分手?”
我使劲咬着嘴唇,低头不说话,仅存的自尊心也开始作祟。艾莎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夏天…这个夏天我还和你去特卡波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能回答什么,我怕一开口就是承诺,可我想说点什么,却又被胸中的郁结压迫得开不了口。
最后我相对静默。
她的身体动作变得僵硬,站成一棵树。
“你为什么不回答!”
“艾莎,我——”
“是的!你没有那么自私…可是…如果我说…如果我说!我希望你为了我而自私,你会不会那样做!!”
仰面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我努力睁大模糊的双眼。
我突然开始无比怀念。
我怀念四年前的威尼斯,那些让我微醺的酒水,那双邀请我跳舞的手。
我怀念那首Por Una Cabeza契合的舞步,那张要我去钟楼的纸条,和艾莲娜的假名。
我怀念温存过后《星空》的梦境,她那嘈杂的来电彩铃,以及和她的互相欺骗试探。
我怀念争吵过后她对我说,I’m loving you,也怀念第二天清晨在阳台吹风的她,和她用过的樱桃味唇膏。
我怀念带她去圣马可大教堂路上那个失控的拥抱,那个叹息桥的传说,以及回程的中雨和拉琴的艺人。
我怀念分别前夜我转动过的地球仪,怀念离开当早难吃的面包,我怀念卡纳莱托酒店的白色床单和天顶画。
我怀念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日子。
我怀念所有,所有那些她可以爱我时候的细节。
我重新看着她的脸,目光却躲闪着不敢接触她的眼睛,“如此,我会背负让你背叛家族的骂名。”
如果非要失去,是不是可以用残忍的谎言掩饰我赤裸裸的狼狈。
那是我最后的杀手锏了。
既然知道自己做不到主动离开,那除非逼她绝望,逼她开口,否则只需要她一句不舍得,我就会动摇。
“你会背负不起,是不是?”她的声音变得冷漠,轻哼一声,像是嘲讽的笑。从她眼中滑出的一滴眼泪在黑暗中轻盈地落下,却像砸在我心上的一记重拳。
“是。我还可以爱你,但是你不可以爱我,这就是游戏规则。我还是可以像一切开始之前那样对你偷偷爱慕,但是,你不可以。”
“不用解释了,你走吧。”艾莎转身往房子正门走去,背影疲惫不堪,倏地又停下,回头看着我,眼里全是失望,“是我一直看错你了,我以为你会舍不得。”
我的心碎了。
我们朝着相反方向走,可我内心深处认为,只需要等一段时间。
等我整理好脑中的兵荒马乱,等我缝补好破碎的胸膛,等我学会面对成长,等艾莎回头对我伸出手,我就会跟她走。
可是时光从来不等。

Chapter20

我抱着《流沙》半卧在沙发上,瞪着电脑上伊芙发的邮件发呆。手机骤然作响,终究是惊扰了我,将我从追忆拽回了现实。
我看看时间,已是凌晨四点多,窗外月色清明。
虽然整晚都因为这伊芙的奇怪邮件没有睡意,但是谁不知好歹偏挑扰人清梦的时辰?
“喂,”我接起电话,有些不耐,“哪位?”
“朗尼。”那边语气清醒,似乎也是无眠,“我没倒过来时差,在大堂外花园里散步,看见你灯亮着,窗帘也没关。”
“嗯。”我声音困倦,“那找我做什么?”裹了酒店的旧毯,踱到阳台上,果真看见花园里他的身影。
他笑了出来,“反正睡不着,下来转转?”
我没有回话,片刻后掐断了电话,进屋换了身便装,径自下楼往花园去了。
“动作挺快。”他看见我时勾了勾唇,灭了手上的烟,“怎么不睡觉?”
“时差。”我找了和他一样的理由,随意漫步。
“冷冷淡淡的,该不会觉得我要对你图谋不轨吧?”
“其实只是有点累。”
“读者的邮件你一个个全回了?”
“你看这就是我累的原因。”我转身瞥了他一眼,“每天张口闭口就和我的书有关,你找我下来估计又有什么任务给我?”
说完他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很是尴尬,“我这不是现在说了明天就不耽误你时间再开会了嘛。”
我重重叹了口气,摆手示意他继续说。
“这边相当多一部分读者反馈,希望看到两位主人公的结局,希望你能续写。”
“结局?我已经给过结局了啊。而且你了解我一直都是不赞同续集这种鸡肋做法的。”
“也不一定是续写,也可以发行个简短的补充之类的,当然,我会继续大力赞助你的。”朗尼耸耸肩,“毕竟,你的结局,还有很多没有讲清楚的地方,大家有很多遐想的空间。”
我想到书的结尾,是她们两个人再也没有见面,从此分道扬镳,不禁心头一愣。是啊,还有很多没有讲清楚。比如艾莎当年为什么消失不见,比如她后来的感情生活怎样了,而我又怎样了,我一样也没有写。我没有给读者一个交待。
如此想着,我自嘲地笑了,我花了将近两年来写的《流沙》,也算是一部漏洞百出的粗制滥造之作了。
“你笑什么?”朗尼不解地看着我。
“我写不出来。”我苦笑着摇头。
是的,我写不出来。去年打算动笔时,我是准备全部如实记录,只加以文学修饰。可是后来当我着手,却发现自己做不到。比如,当我记叙每一次的争吵与离别,那些场景就会像放映画片一样,让回忆走马灯地在我脑中过一遍,于是,委屈、痛苦、恐惧和不安,纷至沓来,我不得不停下来让自己冷静。
虽然我写书的目的是纪念,也是希望有一天艾莎可以看到,能通过这种方式了解我的感情,但后来我想,生活已经有足够多的苦难,看书的人,尤其是我自己,要的不是更多的负面情绪,而是现实里得不到的安宁。于是我只能做出改动,让她们以约定的方式一年聚十天,维持柏拉图式的精神羁绊,一直写到第五年挪威人的消失。其实当我准备收笔时,并非没想到要完善结尾,但光是记录那些年的零星细节和心情,已经榨干了我的力气,以及勇气。
况且,又有谁给过我的感情一个结局,一个交待呢?
我无法写一个大团圆结局,因为我做不到违背事实用童话来自欺欺人,那只会让我更痛苦。可是,我也无法写出悲剧,因为只要心里还对艾莎、对我们曾经的感情存有哪怕一丝侥幸,我就做不到彻底放弃。
所以,我写不出来。
“回去睡会吧,你看起来真的很疲倦。”沉默着走了许久,朗尼终于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同我一道回酒店,“你要是改变主意想续写了,也随时可以告诉我。”在房间门口,他语气里难得真正的关切,“但如果真不想接,我绝不勉强。”
我点点头,关门后扑到了床上,双腿像灌了铅,太阳穴神经却突突地跳动着,令我不能闭眼。我翻了个身朝向巨大落地窗,看着大敞开的窗帘,视线聚焦在墙壁和地板交界处的裂痕与凸起,目光却涣散在室外某处金属的反光上,心想会不会有人正乐于偷拍。也许这里的员工擅于泄密,或者只是企图要挟的不法分子。这让我担心,这个酒店里会不会也像《致命ID》里的汽车旅馆那样有个杀人狂。也许我该有把枪,就放在我的枕头下,好让我安眠一晚。
我知道,我变得有点神经质。房内的仿毕沙罗印象派挂画也反着光,用来固定它的大头钉摇摇欲坠锈迹斑斑的,我猜着这幅赝品要多少钱,不禁想到自己那时在艾莎家的墙上见过毕沙罗的原版。
事实上,自从四年前我和艾莎分手那晚起,我就这样了,甚至现在病情更为严重。分手那天晚上,我像是要逃离一般,回酒店换了便装便拖着箱子只身冲去了机场,但一想到我对艾莎说的话,她听闻后失望的眼神,我那该死的自尊便显得单薄无比,所有的坚定也变成了空穴来风。我警告了自己一万句,却还是在过安检前给她传短信,告诉她我就要走了。我伫立在门口,期盼她会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像从前那个法兰西的电话亭雪夜一样,她气喘吁吁跑过来,抱住我,从此许诺彼此再不要分开。
但那只是我的期盼。担心她没有看见短信,我再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有接。我一直等待,等到广播里开始点名催促我,我最后一次打过去,等待声被挂断,变成了占线。最后她没有来。
那一刻我突然醒悟过来,这场爱情的追逐戏里,我们从没有谁赢过谁。我那偏执的可怜自尊击退了她的勇气,而她毁掉的是我不切现实的幻想未来。我们两败俱伤。
一直与眼泪做的斗争,宣告失败。我赶上飞机,空姐好心地问我是否需要热毛巾和别的帮助,我却翻乱了箱子,要她替我将艾莎买的裙子扔进垃圾桶。她的爱像是毒药,附着在衣服上,我若是再胆敢触碰它,那毒液便会渗进我的皮肤融入血液,最后控制我一击即碎的心脏,让我生命垂危无药可医。我还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飞机上的靠枕蒙着脸感受窒息,好止住自己更加厉害的抽泣,防止打扰夜航上休息的众人。
那趟旅途我没有能合眼,只能看着小窗外逐渐渺小的城市,到最后变得乌压压的云雾。我知道自己的故事不够悲壮,也不是最壮阔的生离死别。但当时的我仿佛被孤身围困在了回忆之城,所有的爱都变成了刀子雨,对我进行着凌迟的极刑。
我没有回威尼斯休养,而是直接回到法国开始工作。我知道,我必须那样做,从乌尤尼回来后我也失魂落魄过,所以对此我有经验——唯有让我的身心都一刻不停地劳累,我才会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起艾莎。但那还是比我想象的要难,因为拥有过光明后再被打回黑暗,也许比一直身处黑暗还要痛苦得多。我只能比从前更加努力认真地工作,让自己透支,状况才比从前有所进展。
可从那时起,我开始失眠。夜晚我从未真正入睡,白天也从未绝对清醒。我每晚都像死了一次,可每晚也都像复活了过来,因为失眠症让我感受不到真实,痛苦、癫狂,一切感觉都变得虚幻缥缈,每天只需要麻木的重复。
我也养成了奇怪的习惯。我放弃了酗酒,因为我尝试过一阵,结果酒精反而让我害怕想的东西更加突兀。于是我开始喜欢将办公室影印废弃的资料带回家,一张张标上页码,整理好后钉在一起,再全部整齐放到新书架上,当空间被占满时,我就可以心满意足地把它们推下去全部烧掉,再换上新的。
后来我又卖掉了书架,开始热衷于搜集女人的画像——多是劣质的街边货,我把它们小心装裱在玻璃相框里,挂满我床对面墙上左起第二十四厘米处的裂痕线。有一晚我终于进入了浅眠,一惊醒却看到那些画像上相貌各异的美丽女人,每一个都让我觉得恐怖,我开始失声尖叫,冲过去把它们打碎在了地上,脚趾又踩到玻璃渣子上血流不止,我才彻底归于清醒。第二天我就取下了所有的画像,将画芯一并送给了楼下行为同样古怪的老头。
我不断制止着自己的成瘾行为,又不断产生新的癖好,直到那年五月底,父母有些担忧地从意大利赶过来看我,看我蹲在被我改装,或者说是扫荡得只剩床和沙发、电视的公寓里仔细反复擦拭一块已经发亮的地板,母亲过来搂住我哭成泪人,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变得有多神经质。

Chapter21

父母无视我的反对,替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将我强行弄回了威尼斯。
“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慢慢你就会振作起来。”父母每天都这样安慰鼓励我。其实道理我全都懂,这个社会也不是谁没有谁就活不下去,但我还是过不好每一天。
我愈发天真地麻痹自己,那次争吵和先前所有的争吵一样,虽然更严重一些,但过了三个月了,艾莎一定消了气,只是不愿意放下架子,正等着我像从前那样去找她,然后我们还可以和好如初。于是在很多个失眠的深夜,我开始无法自控地拿起手机去联系她,但是所有电话都不接听或被挂断,所有短信都石沉大海。
我告诉自己,她一定有她不能回复的原因,所以那什么也不能代表,我和她曾经那么亲密,我们甚至连将来厨房的摆设都已经设计好,所以,她不会忘记,不会忍心。
我如此对自己说着,好像就好受得多,饭后和父母一起看电视,突然当天新闻播报画面切换,开始报导挪威正式通过了同性婚姻法。父亲没有料到,赶紧要替我换台,我阻止了他,看着画面上的大批情侣在政府门前庆祝他们新生活的到来。于是我想起,曾经我和艾莎也不顾眼光地拥吻在一起,不羁地宣告要一起背叛全世界。所以,她又怎么能忘记,怎么能忍心呢?
我放下遥控器跑到卧室,要立即打电话、或是短信告诉她,我有话要跟她说。我要亲口问她,我说错的话是不是可以弥补,你可不可以,再等等我片刻?我辜负了你的心意,可我却现在才意识到,为了惩罚我的自以为是,我愿意努力,尽力让自己符合期望,从此和你并肩而行,停止这场追逐,所以,你能不能停下,再等等我?我要告诉她,我走过这么多路,看过这么多风景,世上这么多人,可是,你的心,是我去到地球尽头也还想回来的地方。所以,请不要就这么放弃我,请你别放弃我,我后悔了。我一定要对她说,你能不能再给我、再给彼此一次机会?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电话照旧没有接,可那一次我不愿意放弃。我持续不停地拨打,嘟嘟声似乎永无止境,在被黑夜包围的寂静里又异常大声。我心慌意乱地听着,直到我觉得这会重复整晚时,电话被接了起来。
“艾莎!”我内心狂喜,鼻子却超出控制范围地,开始酸涩不已。那是分手后第一次,艾莎没有对我的骚扰置之不理。
但她仍没有回答,气氛进入了短暂的僵持,我甚至能听到她微弱的叹息。我想,她是不是,也在和我受着一样的煎熬,如今终于觉得难以忍受?
那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我就要说出口了,所有那些话,那些祈求。我抓紧了话筒,深呼吸了一次。但有时候,先后顺序会改变局势。
她比我先开口,“不要再找我了。”
“艾莎,别,求你别这样!”那一瞬间我几乎大喊了出来。
她顿了顿,鼻音有些重,“我们…到此结束。”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非得这样?”
“安娜,你说的是对的。只有爱是不够的。”
“我收回先前的那些混账话还不行吗?你告诉我——”
“不要说了。”她先前的颤抖消失了,声音变得凌厉而清冷,呼吸却很剧烈。可我仍然听不出她是用怎样的情绪说出了那些话,她说,“算了。”
终于我笑了起来,表情却变得有点难过,“你教教我,该怎么算了……”我闭上眼,问着已毫无意义的问题。
然而,电话那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然后,在黑暗完全融入我身体时,通话断掉了。
那天以后,她的号码变成了空号。
我和她又退回了那个颓废的法兰西之夏,退回了原点。
休养结束,我回到了法国,让自己再次被工作埋葬,父母也放下工作,坚持和我同留法国并且为我租了一套更好的公寓,我没有阻止。我明白,在我最艰难的日子里,我需要家人,我像个幼儿一样急需他们的关心好让自己反复被提醒,还有人一直在爱着我并且绝不会远离我。那对我的状况稍有缓解。
但到了深冬,我又有点开始变得郁郁寡欢了。我不愿意见到落雪的街道,也讨厌听到圣诞的歌声,于是我索性整天把自己闷在屋子里,胡乱地在纸上涂鸦。我本一直不敢想象离开艾莎以后的生活,我以为我会难过得起不来床,我以为我会没法继续前进。
可是随着日子推移,我没有。我还是会偶尔对着街角任意一个电话亭发着呆,还是会看见白金色头发的女子,就偶尔想象着艾莎所有的模样和痕迹,但我却开始愈发准点地在闹钟响了之后起床去上班,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也并没有蹲下哭泣,我开始去参加新朋友的聚会,甚至还升了职。我在母亲的陪同下买了新的手机,换了号码,换了更得体的穿衣风格,还换了发型——放弃了原来的两条辫子,而是将头发盘到了后面。我还做出了很多改变,那都让我像换了一副驱壳一般,能更正常和积极地工作生活。
因为我知道,周围没人会真正去关心,你曾经是怎样被一个人宠爱着,而你又有多深爱一个人。身边的一桩桩爱情故事,抵不过时间的大有所在。所有人都只是默默继续前行。
因为我坚信,纵然艾莎已经先行离开,但不管以哪一种方式,会是怎样的结局,某一天,我和她,终究是还要再见上一面的。
所以我只能努力让自己振作,履行电话中要努力并肩前行的诺言。

再回过神来,夜色已经变得沉沉,而先前窗外的金属反光消失了。我回头瞥了下电脑,有一封新邮件在闪烁。是伊芙发来的。
我看着时间,刚过了清晨五点。
我点开了邮件: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和您的本地读者单独见上一面?我是指,和我。我对您的作品……
我没有阅读完后面的内容便迅速敲击,“愿意。”而意识到我对任何可能是艾莎的人,仍有着如此不设防的执念,这吓了我自己一跳。
伊芙回信很快:明天,准确说,是今天,您什么时候有空?或者别的任何时候?
我很想回复她,现在就有空,但我又意识到,我这样的想法会是多么草率和冒犯。于是,我把时间安排在了下午三点半,然后和她道了别。
选这个时间,我有我的用意。如果伊芙的身份确实如我所愿是艾莎,那么我可以在和她聊天叙旧后邀请她一起吃晚餐,或者还能有更多。如果伊芙只是伊芙,那我可以从容地全身而退,毕竟,下午茶时间可以很短。
“晚安。”合上电脑,我对着月亮呢喃,伸手熄灭了灯,黑暗下奥斯陆后半夜的星星变得清晰可见。
我看着它们,就想起了挪威那晚,艾莎是如何期盼里又带了胆怯地问出,那个夏天我们还会去特卡波的,对不对。
然而,那个约定成为了泡影。可我不愿意让它一延,就延到永恒去。分开后的第二年二月,我只身去了新西兰南岛,追寻特卡波,我想,如此,我也许能少些遗憾。
南半球的二月的正值夏天,我坐在转飞的班机上,开玩笑地告诉自己,那也算是完成诺言的一种特殊方式,也是一种特别的纪念。
瓦纳卡湖区旅店的老板是个热心的中年阿姨,我去时错开了旺季,于是白天大多时候由她陪同去四处逛逛风景,不过特卡波镇本就很小,十天的旅行已是奢侈,所以后来几天我便帮着她打点、招呼客人,和她熟络起来,自己也有事可忙。
而每天夜幕降临,她就带我到小山坡上的牧羊人教堂旁躺下。深蓝色的天幕像圆罩般拢住了地平面,所有我触手可及的方向,都是闪烁的繁星,于是我就像是置身于肉眼也清晰可见的壮阔银河里漂浮,和难以数尽的行星共同徜徉。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那般景色时,脸上的惊讶表情和难以言喻的心情,阿姨骄傲地告诉我,那是他们当地人一直用心守护的骄傲,原住民称特卡波为“少女的眼”,而那些星则是“少女的眼泪”。流星划过天际,易逝却永恒。
如果艾莎安睡在我眼里,因为害怕失去,我将不再哭泣。
那当我闭上眼,她便会化作一滴泪,永远留在我心中。

Chapter22

长久来第一次,我的心得以真正的安宁。
十天一过,我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留在了特卡波,那位阿姨似乎也很乐意让我留下帮她打点旅店,作为回报我住在她家里食宿不愁。
而我当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给艾莎寄信。凭借一年前的记忆,我用电脑地图艰难地确定了她的豪宅片区。我想,虽然她已经彻底切断和我的联系,但我还是有话要对她写。
也许她已经开始新生活了,收到信她会看一眼,然后丢开,便忘记内容,或者她一收到就会直接扔掉它。
但我还是要写。
再没有缠绵悱恻的告白,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挽留。
我只是告诉她,我没有翘班,也没有喝酒,我有好好工作,一切顺利。
我要告诉她,我没有自暴自弃、一蹶不振,我重新继续着生活。
我要告诉她,我一个人来到了特卡波,完成两个人的约定。
我告诉她,我想念她,但我已经不是当初幼稚的孩子,会哭闹着强求。
旅店阿姨像心疼自己孩子般地对我说,如果你真的什么回报都不要,那你为什么要那么执着每天一封信呢?
我不知道。
明明几年来,我已经学会了接受感情里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的事实,当一切结束了,就真的结束了。缘分出了差错,错过了,可能就真的是一辈子,并无道理可言,只能松手。
可我还是坚持每天写一封信,即使从没有回信,我也坚持着,然后看阿姨叹口气,替我再一次寄出。我一共寄出了七十三封信,直到老板打电话催我,一天之内再不出现在他面前就要给我降职,我才踏上了回程路。临行前我留下了自己的号码和住址,叮嘱阿姨,如果有回信,一定劳烦寄给我。
从春末等到夏初,再等到那年的梧桐叶落,我终于等到了来自南半球的音讯,但打开阿姨寄来的箱子,却不是艾莎的回信,而是先前所有信件的退回。它们全被打包捆绑在了一起,纸裹的表面盖着奥斯陆某快递公司的标章,用英文写着“无法送达”。
我知道,当物品被以这种方式退回时,就说明原件的收件人很可能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那让我瞬间心慌起来,我连告别也没来得及对父母说,立即赶往了奥斯陆,赶往艾莎的家,可一切光景都不同了。房子依旧豪华,但已被改装成了不同的风格,屋外被添置的英式小花园里,三个漂亮的小孩在嬉戏,连路也走不大稳,一个高大男人笑着跟在旁边,手忙脚乱地防止她们摔倒。
怔了一会,然后男子发现了我,招呼保姆出来照顾三个小孩,然后走近了礼貌地询问我是否和家中某人有预约过见面。
我烦躁地摇了摇头,直接问他,“请问艾莎小姐在吗?”
“艾莎小姐?”他愣了愣,“早就搬走了呀。”
“搬走了?那我寄的那些信呢?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才退回来!”我有点不顾礼节地抓住了他的袖子,而他立刻恍然大悟的表情,盛情邀请我进屋去坐坐。
“艾莎小姐家的公司兼并了别的两个企业,所以迁地方了,一家今年年初也搬走,然后把这宅子转让给了我。但当时房产还没有过户,我和太太又在国外,所以没有能及时看见您寄的信。”他对我抱歉地笑着,亲自给我斟上咖啡,“实在非常对不起。”
“不是你们的责任。”我摆了摆手,手掌疲倦地撑住了额头,喝了口咖啡,还是一尘不变的钝感。
男子抿了抿唇,“能否冒昧问一句…您是艾莎小姐的亲戚?还是…”然后他顿了一下,自己有点尴尬地笑了,“算了,我不该问的。”
“我和她本来是恋人,”我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眼神,“不过彻底分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上了。所以我留在新西兰时,想写信告诉她一些事。然后,”我耸耸肩,“你就知道了。”
“唉,我和太太后来回来办理过户手续,看到邮柜里那一大摞信时还真的吓了一跳,我们想着把信放在原处比较好,但它们每天都在增加,虽然过了一阵来信就断了。说实话,起初我们完全不理解,也没太在意,可后来我和太太都希望找到艾莎小姐一家,最好能把信都还给她。可是我们没什么线索。所以…最后我们又让邮局把信全都退了回去。”
“能告诉我搬去哪里了吗?”
“似乎去了美国,但具体位置我就真不清楚了。”
“还是感谢你们。”我艰难地扯了扯唇角,起身和男子道别。当我背身关上那道厚重的大门,一年前的那一幕在我脑中似曾相识地浮现,艾莎眼红红地问我,你怎么自己就走了呢。
走过街角时,我双腿发软,终于不顾形象地蹲下抱头痛哭。无数次,我和艾莎背道而驰,但我们之间的联系从没有断过。从一年一次的约定,到一次一次的分别,到一根相隔上千公里的电话线,最后到哪怕是可能被艾莎触碰过的信封,也能让我感觉被联结。但突然,之前做的所有努力似乎瞬间成了无用功,在你追我赶的戏码里,我和她还是没有逃脱越行越远的下场。那是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宁愿我是个被她一枪毙命的逃兵,而不是到头来发现,一直都是我在自我挣扎,对手却早已厌倦离场。
我从没有那般害怕又绝望过。回到法国,时隔一年我再次变得消沉不已,我厌恶自己那种状态,但却再也没办法像当初那样用工作或者是父母的安慰来麻痹自己。再没有东西可以让我麻木。我的工作不停地出错,老板一次次地宽容,最后我主动辞了职。
我自虐般地执意要再次踏上旅行。我要从威尼斯出发,去非洲,去美洲,去所有曾经走过的风景。可当我站在比勒陀利亚的复古站台上,我却发现,即使有了比从前多得多的积蓄,有了更自由的时间,却再也找不到一丝从前的暖意了,于是我又神经质地立刻回国。
我无所适从,每天踩着满地的法桐落叶,漫无目的穿梭过无数街道,走到落叶被风吹散再无可落,雪替了它,走到雪化,新芽绿了枝丫。
那是一段混沌的岁月。
但在那长久的混沌之后,某一刻,我翻阅着惠特曼的诗:没有任何事物会真正失落或被遗忘,肉体只是会迟缓、老化,大火过后的余烬,也会再度燃烧。我突然醒悟,我铭记的,从不是那些风景,而是那个站在风景里抵死不认的人。
我最终决定将我们的故事记录下来,名字就叫《流沙》,缓如时光流水,深如爱情悬崖。接近两年的过程虽然磕磕绊绊,但最终,我完成了它。
而今回忆过往,酷刑的伤口已经结痂,当我再去反复触摸,也不会总像当初那般剧烈地阵痛。因为我明白,在所有艾莎参与过的八年青春里,我亲手将自己泼成了斑斓的墨,把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都画给了她,让所有的一切都和艾莎的生命轨迹重叠到了一起,再变成了烙印,成为我存在的一部分。
恐怕我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书意外地取得了成功。那些巨大收益本没有引起我的狂喜,直到我知道它占领了美国市场。自从知道艾莎可能搬去了美国后,对于这个北美国度的一切,我始终心怀郁结。
我特意去美国开了一次签售会,但却没有任何收获,而且迫于行程匆匆,大家都得很快再次上路,于是在和朗尼确定之后的行程时,我执意将终点留给了奥斯陆。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过一会儿的下午,和伊芙的会面能让我如此坐立不安——因为明天一早,我和大家就会离开挪威,所以不管猜测正确与否,这都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一直没有离开房间,现在正站在两点的阳光下,对着镜子开始梳妆。我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昨晚熬夜胡思乱想太多,导致此刻面色偏黄,黑眼圈浓重,只能靠我并不擅长的化妆来提气色。我仔细梳顺每一缕头发,再将它们认真盘到后面,形成一个发髻。至于穿着,我从箱子里取出一条绿色黑色相间的长裙,很庆幸自己有所准备,一会儿能显得得体。
我站在镜前端详着自己,莫名紧张地思忖着一会我都该说些什么。然后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前去开门,是正打着电话的朗尼。
“怎么了?”待他挂了电话,我伫在门口问道。
“看这样子,你有约会?”朗尼笑着问我,指了指我戴上脖子的项链。
“嗯,我去见一个读者。”我转身回到屋里刷新着电脑邮箱,“怎么了?”
“倒是可以,不过没想到你会突然有安排,昨天半夜你都还没告诉我…总之你得抓紧时间。因为大家要提前离开,”朗尼撇撇嘴,“刚才临时改了行程,我们搭六点的列车去哈尔登,有个本土知名作家明早想要见你。”
我皱起了眉,张了张口,想要讽刺是不是哈尔登的镇监狱狱长开始读书了,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朗尼拍拍我的肩,退到了房间门口,“五点半会有人给你打电话来接你去火车站。那么,祝愉快。”
这变动让我有点不快,但转念一想,也许两个半小时对很多事情也足够了。
我和伊芙约在了一家雅致的小书店门口见面,大概是因为不安与紧张,或许只是单纯想留下好印象,我足足提前了二十分钟到那里等着,等待时时不时看看店里一名穿着简单白色吊带裙、带宽檐帽的女子,反反复复徘徊在一排书架下面的背影。
我看了看时间,两点五十五分。大概快到了吧。于是我又拿出小镜子,准备确认一下眼线和口红没有花。然后,从镜面里,我看见店中那名女子停了下来,稍稍踮了脚尖,伸手去够顶层的一本书,指尖却只是能碰到书的底部。于是她放弃了,转身准备叫店员帮忙。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脸。
是那双日思夜想的冰蓝色眼睛。
我实在没想到,她比我还要早。一瞬间,我的身体像是不能动弹,只能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她走近我的方向,然后在几步远处停下,对帮忙的店员礼貌地微笑,然后我看见她手里的书是《瓦尔登湖》。
我想说点什么,先前脑中想过的所有台词却全部忘得一干二净,于是我只好深呼吸,这却让她转向了我。接着她看到了我的脸,顿时表情变得复杂,让我读不出有多少种情绪,过了片刻,神色归于平静,“嗨。”
我愣了半天,最后歪着脑袋笑了,“好久不见。”

Chapter23

艾莎把书递给我,对我微微一笑,“谢谢,帮我拿一下吧。”然后翻着钱包,“唔…一起喝杯咖啡吗?”
“当然没问题,”我耸耸肩,和她一起走出书店,“只要不超过五点半。”
“哦?”她接过书放进自己包里,“你有事?”
“怎么了?你本想和我吃晚餐?”我侧过头看着她笑了,她停下了脚步,我回头看她,她微微张着嘴,最后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我也跟着笑。
“安娜,你没有变。”她笑着摇头。
“我还以为我变成熟了呢。”
“成熟是另一方面。总之,你没有变。当然,变更漂亮了。”
“你也是。”我咬着唇,“所以,你怎么在奥斯陆呢?你不是在美国吗?”
“哦?你很了解嘛。嗯。”我们漫着步,转过一个街角,寻找着较好的咖啡厅,“我看了你的书。唔…你在美国的签售会我有事错过了,看到你会到奥斯陆,就来了。”
“来参加新书交流会吗?”我再次笑出来,她却不回答,只是看着我。
她一直不说话,我摊开双手,“怎么了?”
“不,没有,”她皱皱鼻子,“只是感觉…有点怪。”
“好吧,是有点,”我笑着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她,看她收下,“真是想不到我们以这种方式再见面。哦不,我是说,我猜到了那个伊芙很可能是你,不过,”我抿抿唇,“再见到你还是感觉难以置信。”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憋着气般,脸颊变得有点红,最后她呼了口气,说,“见到你很高兴。”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我挠挠脖子,东张西望,然后对上了她的眼睛,“唔…要走走吗?”
“不是说喝咖啡?”
“哦对,喝咖啡。”我笑了笑,“我有点…你知道,还是…难以置信。”
她探身张望了一下前面,“那儿第三家味道还不错,当然,如果它还和以前一样的话。”
“昨天签售会前我有在那里买过一杯。”我们走了几步,她推门先走进去,用挪威语对店员说着什么,接着带我去了靠窗的位置,在我对面坐下,“我给你点了加巧克力的。”
“谢谢。记性不错。”我环顾了一下,“这儿环境很好。”
“是啊,以前念书时我会到这儿来。”
“还有时间在这儿闲坐吗?”我动了动身子,让自己舒服地靠近软椅,“我意思是,你那时还挺忙的。”
“有时吧。”她勾了勾唇,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可是才知道你也会偷懒。”这时服务生端来了两杯咖啡放在我们面前,我用挪威语说了句谢谢,艾莎故意调侃,“发音还是这么蹩脚。”
“确实,”我笑着搅拌着手里的咖啡,“那么,美国怎样?”
“更好,比起挪威的话。”
“哦?看起来你也被美国梦洗脑了。”
“估计快了,我——唔,抱歉,”她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了看,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然后重新将它放回了包里,“短信。”
“没关系。不过我希望你不是在曼哈顿忙活?那可得堵车一两小时去上班。还有,夜生活丰富起来了吧?酒吧,派对什么的……”
“是啊,我在曼哈顿,不过我还是不怎么去酒吧。”
“难得你还保留了北欧味。”
“你指乏味吗?”她身子前倾将手肘撑在桌上,“不过,怎么说呢…这感觉,很神奇。我又坐在这儿,和你聊天。”
“没错,我感觉书里的内容得以延续,而且——”
“不,我不是指那个,”她打断我,组织了一会语言,“我是说……我总以为你会忘记我。”
我一下笑了出来,咖啡溅了点到桌上,“抱歉抱歉。”我拿纸巾擦着,“拜托,艾莎,我除了你都快记不起别的事了。”
“你都不知道上个月我读到你的书时有多…怎么说呢,就是——”
“很差劲,写得胡编乱造?还是——”
“不不不,不,怎么会,”她取下了宽檐帽放在旁边的包上,白金色发丝因为汗湿而有些黏在额前,她用手扇着风,“就是因为,很真实……那感觉,好也不好。”
我皱皱鼻子,表示没听懂。
“一开始我完全出于好奇——毕竟那是你写的。不过读了一章后我就意识到我不该继续下去。”
“怎么了?”
“因为我就是故事的原型,我是说那位艾莎…好吧,随便谁,总之,我觉得你把我拔高,描写得有点太过完美了。”
“不完美吗?”我笑着伸出手指,从上到下指示,“你的头发,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身材,你的内心和思想……好吧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总之,那都不重要了,我在书里对你的形容可不是为了销量,我就是如实记录。”
“你想想,要我通过你的视角全方位地审视一次我自己,那…”
“你看完了吗?”
“断断续续,不过还是看完了。但不管怎么说,我很喜欢,而且很感动有人——还是你,把我的年轻时代用心记录了下来。你写了多久呢?”
“快两年吧,和你看书一样断断续续,好几次还想放弃呢。”
“幸好你没有,你看,你现在是畅销书作家了。”
“那对我不重要,我就是写二十本畅销书,也不可能成为梭罗啊!”我指了指她包里的《瓦尔登湖》,“平常读书的空闲多吗?”
“比以前多一些,父母不怎么干涉我了,他们终于能放心让我做自己了,毕竟我都快三十岁了。”
“你不说出来我还不会去注意,”我撇撇嘴,更加凑近了她,“说出来后,很令人惊讶啊!我们认识时才多大点,现在你都快三十岁了!”
“我前一阵有好多次梦见自己快三十岁了,那感觉有点恐怖。不过我又反复提醒自己,自己还是二十一岁出头,那只是个梦,不必紧张——注意,那时我还没醒来。”
我大笑出声,“然后呢?醒来发现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梦,吓一大跳?”
“差不多,感觉像一夜老了十岁。总之,八年过得太快了。”她摇摇头。
“是啊,太快了。不过,毕竟你已经事业有成,美貌依旧,又更加成熟了,况且,你还订了婚,所以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怎么知道?”
“这个。”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左手中指的钻戒,“我一进来就注意到了。”
她张了张口,最后笑了,“也是,我差点忘记了。”
“什么时候的事呢?”
“订婚?还是结婚?”
“两个。”
“年初订的婚,”她右手转动着戒指把玩,“具体的正式婚礼时间还没有定,估计最早也是年底吧。”
“在奥斯陆吗?”
“奥斯陆?不,估计在美国,他总是特别忙。”
“嗯,那很好,唔,我是说,你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很棒,嗯,恭喜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然后拿了本身后报架上的杂志,随手翻着页。我则不停地搅拌着手里的咖啡,时不时抬头看着她手里的杂志封面,上面的挪威语我不怎么看得懂,不过封面男模倒会是广大女性容易喜欢的款。
不知道艾莎的未婚夫是不是也是这种类型?我低头喝了口彻底凉掉的咖啡,想象着她的婚礼会不会像挪威以及手里的咖啡一样乏味……怎么会呢?我心里笑着自己的谬论,毕竟,艾莎的出现,一定就会成为婚礼现场最吸引人的风景。以前我曾想象过很多次,她穿着纯白到没有一丝瑕疵的婚纱会是怎样,我也想像过她是会站在哪里的山,或是哪里的水,头纱被风扬起。而那所有称之为梦想的场景里,我都是站在她身边吻她的那一个。
“你呢?”她突然问我,将我的思绪拽回现实。
“我吗?我很好,嗯,也许以后就当个作家,或者画画?我也说不准,你知道未来的事——”
“我是说,你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了吗?”她敲敲我的杯子,“凉了吗?”
“凉了,”我指指落地窗外,“出去走走吧?阳光还不错,一直坐在里面可惜了。”
“我也这么想的。”她起身理了理裙摆,提起了包准备付钱,我快一步将钱放到了桌上,“我这儿有,这应该够付小费了。”
“绝对够了。”她将帽子拿在手里,“不戴了,有点热。”
“不戴小心晒伤。”走出门时我抬起手,让金色的阳光穿过指缝。
“不会,现在的太阳比三点钟那会儿柔和多了。”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我们转过街角,有两位街头艺人拉着小提琴和手风琴表演,“我单身。刚才你不是问我吗?我单身。”
艾莎指指一块路标,“去峡湾公园转转吗?”
“没问题,不过让我看看几点了,”我掏出手机,四点十分,“从这儿过去峡湾公园要多久?”
“马上就到。不过逛完要二十多分钟吧,你五点半出发的话我们逛个来回,时间也还够你去火车站。”
“那行,反正一会有人来接我去。”
“那更好,唔……那之后,你没有找过别的女孩?”我知道艾莎说的“那之后”,是我和她断绝联系后的四年。
“我没有找,我基本在忙呢。”
“忙工作?”
“忙工作,还有调整情绪。”我笑了笑,摊开手朝向自己,“不过你看我现在好得很。”
“看起来是不错,不过,”她突然走到我面前,手指碰上了我的嘴唇,那着实吓了我一跳,“别动,别动。”她轻轻抓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包里拿出纸巾,“口红花了。”
我摇摇头拿过那张纸巾,身体避开了她,“我自己可以来,谢谢。”
“虽然这个颜色还挺适合你的,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不化妆的样子,那样也很好看。”
“素颜吗,就像我从前?”我走在前面指着分岔口,“左边这条路?”
“对,左边。”她跟了上来,“嗯,就像你从前。”
我轻笑出声,将纸巾揉成一团,走向路边的垃圾桶,“现在这样挺好的,我是想,自己总不能一直以前那副孩子模样,别忘了我只比你小三岁。”不过在我准备把纸巾扔掉时,我犹豫了一下又收回了手,将它展开,然后抹掉了唇上的颜色,“好吧,既然你说那样更好,擦掉也没什么关系。”
她耸耸肩,不予置评,接下来我们沉默着并肩前行,她露出的手臂不时摩擦到我的,很是冰凉。转过岔口,果真如她所说,海岸线出现在我视线里。
“说起来,你后来去旅行过吗?我指,像我…像我们最初那几年。”她和我分开了一点距离问我。
“当然是——”我脱口而出的话打住了,想到她既然没有收到我的那些信,她也就不会知道我去特卡波苦等过了整个冬末直到夏初,“——当然是没有了。”
“我也没有,”她摇摇头, “我在这儿待了个冬天,后来就去了美国,更是没什么时间旅行了。准确说,后来我连逛公园都没了什么兴致,成天就在办公室和家里两点一线。”
“现在逛着也没兴致吗?”
“不,我很久没来这儿好好走走了。”她侧过头看看我,对我笑笑,手指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礁石和拍打在上面的海浪,“现在感觉很好。”
“所以你是患上了办公室综合症。”我调侃她。
“差不多到了美国后就那样了。等等,”她突然敛起了笑容,微微张开了嘴瞪着我,“我居然忘记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去了美国的?”
这问题让我面色变得有点尴尬,我脑中思索着该怎么作答。毕竟,在当下的情况里,我不想让她知道我那时——并且现在,还对她有着不可撤销的执念——虽然她的订婚戒指已经足以将我的心脏谋杀一万次了。
“所以,你后来到奥斯陆或者什么地方打听过我吗?”看我久久没有作答,她用有些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好吧,就是那样的。”被揭穿后,我笑着摆摆手,捡起地上的石块,用力朝前面的海水掷去,惊动了水面觅食的飞鸟。“我来找过你。然后…新的房主告诉我的。”
“你是什么时候去的呢?”我半天不回答,她的面色开始变得有点焦躁,“拜托,告诉我吧……这很重要。”
我笑着,表情却变得无法理解,“重要吗?既然我们又不会是那种关系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她放大了音量,旁边一个玩水的孩子看了看我们,扭头跑开了,“老天……”她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但那对我就是很重要。”
“好吧,你冷静一点。我是分手后一年多去的。大概……第二年的初冬吧。”
她点点头,眼神却早已黯淡了下去,不再说话。我们一直走着,直到阳光开始隐进薄云后面,海风变得凉起来。
我找了条长木椅坐下,她只是站在一边面向大海,一动不动。
“他,是怎样的人?”我想找点话题打破持续太久的沉默,问出口又后悔了。
“他人很好,”艾莎面无表情,“是我在美国的同事,虽然认识不久,但平时很关照我。”
“反正大家都到结婚年龄了对吧?”
“嗯。”她轻哼了一声。
再一次,我问出了和八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的问题。“你爱他吗?”
“不。”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摇头笑了,本应该为这个答案感到窃喜,可深深的悲凉却不断让我的心尖发颤。为她,也为我自己。
“留不住的始终会走。”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出的话却仿佛将我拉回了非洲那场盛大夕阳下。“可生活却不得不继续。”
我没有回答,她声音变得飘渺起来,“有时候,虽然不愿意,但我们不得不承认,爱情往往是最无力的东西。”
“那是你的观点,我——”我根本不认同,但是来电打断了我的话,“老天,别挑这个时候。”我小声抱怨着拿出手机接起来,是朗尼派出的司机打来的。我告知了他我的具体位置,他说朗尼也在,他们会在十分钟内到公园接我去火车站。
“走吧。”我起身,过去拉了拉艾莎的袖子,“司机来了。”她没有说话,跟着我走上来时的路。再次走到那个分岔口,我停了下来,我和司机约在这里碰头。
“你…要回意大利吗?”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不,我怎么可能坐火车回意大利呢,我去哈尔登镇。”
“那还算蛮近。是去做宣传吗?”
“去见一个什么作家。随便吧,反正都是朗尼,唔,我的活动总负责人安排的。”
“嗯。我今天晚上的航班回美国。”
对话结束,我们再一次陷入沉默。我很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最后我转头对她笑笑,又再次背对她,“那,在这儿就算是告别了。再见。”黄昏时分的海风变得很凉,我抱了抱胳膊,试图让自己温暖,然后张望着路口,那辆接送我的黑色轿车已经驶得越来越近。
“你……没什么,你不要着凉了,”她笑了笑,却是烦躁地摇头,“没什么,我不知道。早知道,不,不……我是说我熟悉奥斯陆的气候的,我本该给你带件——”
“为什么你当时不接电话?”我捏紧了拳手,终于忍不住转身过去质问艾莎,打断了她。艾莎低头别开脸,咬着唇不说话。黑色轿车停在我身边,朗尼下车开了门本想叫我,又打住了。
“你为什么一直对我拒而不见?我有多少话想对你说,不得不吞回去!我去特卡波,给你写了七十三封信,你全没有收到,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走?”
“你去了特卡波,给我写了很多信?”艾莎似是受了震撼,微微地摇着头,望着我的眼睛里有水光。
“对!我去了特卡波,我给你写了信,因为我忘不掉你,而且我现在仍然忘不掉!”
“安娜,我不想打扰你们,但快点……会赶不上火车的……”朗尼过来小声提醒完我又立刻退开了。
我死死盯着艾莎变得苍白的脸,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我们本来可以重新开始,我们本来不需要像现在这样错过!本来一切都不必结束!”
“安娜……很多时候,缘分被错过了,或是缘分到了尽头——”
“从一开始就是我在等,我等了你八年,不是为了要听你告诉我你订婚了!不是为了要和你做普通朋友!”
她依旧沉默,像是石化了一般。最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车子,坐了进去。关上车门前,我停了几秒,注视着她。
她身体最终没有动。
“走吧。”我关上车门告诉司机,疲惫地闭上了眼。
“那个……你还好吗?”朗尼小心翼翼地问我。
这两个半小时抽空了我的力气。我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靠在座椅上任由汽车带我进站。我登上前往哈尔登的列车,明白此次一走,便将从此离艾莎越来越远了。
“朗尼…”等待发车时,我在位置上靠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关于续篇的事,我——”
“先休息吧,那些之后再烦心。”他打断我,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是《卡萨布兰卡》的电影台词。
「我们将永远拥有巴黎。」
我怔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给过艾莎我的名片,她现在知道我的号码。那让我沉默良久,最后,我微微笑了出来,尽管泪水已经花了妆。
我的反应让朗尼有些应付不来,他手忙脚乱给我纸巾,我却准备告诉他,我已经想好了作为真正结局的续篇。

安娜和艾莎彼此缠绕了四年,又痛了四年。第八年,安娜在列车启动前跑下了车,最后去找回了艾莎。那一年的圣诞,她们为彼此穿上了婚纱,在威尼斯的贡多拉婚船上,驶过叹息桥,拥吻着告诉对方,此志不渝。
我想,这就是最后结局。

那么,《卡萨布兰卡》中,当里克对伊尔莎说出这句台词,做出此生的诀别时,是不是就和我现在的心情一样呢?
是的,我们将永远拥有巴黎。只要爱过,那一切就不算结束。只要爱过,就是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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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几经波折,这篇历时半年的中篇【7万8千字左右】就要告一段落,跟大家说再见了心里很是不舍,不过完成这篇文章也算是费劲了我的心力,因此我也终于没有遗憾了。
故事是有现实中的原型的,文初提到的Claire和Zoe,她们在5年的相恋后,最后分道扬镳,Claire有了自己的新生活,而Zoe嫁给别人成了一名妻子。她们再也没有在一起。
说实话,这个故事的结局,以及我写的这篇故事的结局,无论我怎么构思,都是我始终无法满意的,也许你们也不满意。
但最后我决定就此做结,因为她们的故事至此,我想已经足够。毕竟,爱过就是一生一世,不论在一起与否,她们将永远拥有巴黎。

2014.12.03 04:37pm

完结啦!如果你喜欢《流沙》,那真心希望能再花几分钟看完很重要的后记呢  hhhh  我也好好解释了结局和故事本身。

于2014年12月3日  04:37pm
《流沙》第一版  后记

几经波折,这篇历时半年的中篇(约8万字)就要告一段落,跟大家说再见了心里很是不舍,不过完成这篇文章也算是费劲了我的心力,因此我也终于没有遗憾了。
故事是有现实中的原型的,文初提到的Claire(我本人)和Zoe,她们在5年的相恋后,最后分道扬镳,Claire有了自己的新生活,而Zoe嫁给别人成了一名妻子。她们再也没有在一起。
说实话,这个故事的结局,以及我写的这篇故事的结局,无论我怎么构思,都是我始终无法满意的,也许你们也不满意。
但最后我决定就此做结,因为她们的故事至此,我想已经足够。毕竟,爱过就是一生一世,不论在一起与否,她们将永远拥有巴黎。

【78197字】

  于2019.12.11   09:09pm
《流沙》第二版  新的碎碎念

比起5年前的后记,现在又有了一些东西想要给大家补充。

关于作品本身:
不论是被评为四大名著还是三大甜文(笑),我始终受宠若惊又心怀感激,真的谢谢大家,在创作《流沙》时,我从没想过它会受到这些赞誉。作为同人写手,我始终是对《流沙》和自己不满意的。它缺乏合格同人文所必要的各种要素:精彩跌宕的剧情,扣人心弦的反转,贴合原著性格的角色,甚至大家把它评为三大虐文之一,我也很是惊讶,毕竟2014年的贴吧老贴一开始我也说了它“不会大悲大虐”hhhhhhhh我从未想过制造虐身或虐心的情节,我只是诚实但也不合格地写了个“回忆录”。

 关于结局:
可能是时间也可能是成长,当年始终无法面对和承认的东西,今天敢勇敢地讲了。结局的仓促以及故事情节的不完整性,都是现实世界里我残缺的那部分。理想中事事有所交代的完整结局或是美好未来,在我的现实世界里从未发生(所以我就说我是不够合格的同人作者啊)。按照贴吧某位读者给我的长评来讲,we will always have Paris = we have nothing left between us but the unreliable memories, and my unstoppable love towards you.
至于安娜与艾莎,最终究竟在一起了吗?也许没有。不过我还是希望我没能有的勇气,童话世界的她可以有。我没能得到的HE,她在她的书里可以得到。当我投入进《流沙》时,我就是安娜,安娜便化为了我。我在我的《流沙》中所说所想的一切,安娜都已在她的《流沙》中为我付诸实施。我没有遗憾了。

最后再次谢谢大家的喜欢与关注!大家也可以关注我的贴吧账号goldentime05,以后如果发新文,lofter和贴吧都会同步发的~

接下来会把当年写在贴吧的长篇《真爱如血》,长篇翻译的《触不可及》以及一些小短篇陆续贴上,也希望可以创作出新的(甜的)好文给大家(大概)。

近期预告:一篇圣诞贺文短文(14年发过但是一直在冷宫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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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小伙伴在吐槽
  1. 我感觉开头片段很像 爱在日落黄昏下
    咖啡姜茶2020-01-13 22:51
  2. 最开始的片段,好像 罗马的房间(我暴露了)
    bback2020-01-10 02:33
  3. Good
    Desk1112020-01-05 23:05